东市十字街口。老槐树下。
崔民干踩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条凳。手里捏着根粗糙的麻绳。
麻绳打了死结,套在自己干瘦的脖子上。
他大腿根的毒疮沾了汗,疼得直哆嗦。老头仰着脸,扯着嗓子干嚎。
“列祖列宗!基业全毁了!”
没眼泪。只有满嘴的白沫。
旁边三步远。卢家老太爷手里抱着半截残砖。
正大半个身子探进一口枯井里。枯井长满青苔。
郑家家主靠着土墙。死死攥着个青瓷小瓶。瓶塞拔了,里面是砒霜。
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瓶口磕在门牙上,半天倒不进嘴里。
世家在排队寻死。名声臭了,家底空了。活路断得干干净净。
街角冲出一队黑甲军士。
“让开!都让开!”百骑司校尉粗暴地推开看热闹的闲汉。
一把带血槽的短刀脱手飞出。
“笃。”短刀切断槐树上的麻绳,死死扎进树干。
崔民干大头朝下。连人带凳子重重砸在冻硬的泥洼里。门牙磕断半颗。嘴里冒出血腥味。
两个军士冲上去,按住卢老太爷的肩膀。硬生生从枯井边拽了回来。
林婉儿穿着一身大红纱裙。踩着烂泥走上前。
软底皮靴踩在崔民干的后背上。脚尖往下碾了碾。
“要死滚回清河死。”林婉儿俯视地上的老头。“天机阁门口挂几具尸体,挡了阁主的财路。百骑司就把你族谱上的人全刨出来。”
几个军士上前。拽着家主们的脚踝。
像拖几条破麻袋。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血水和泥印。扔进后巷。
天机阁前厅。
楚渊陷在黄花梨木太师椅里。手伸进手边的粗瓷果盘。
摸出一颗黑瓜子。“嘎嘣。”
瓜子壳吐在青砖上。门外吵闹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隔壁天机钱庄的纯钢角门被人一把推开。
苏大强跑进来。跑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
“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八仙桌前。膝盖撞出闷响。
他顾不上疼。怀里死死抱着半尺高的厚账册。铜钱纹的丝绸长袍下摆沾满黑泥和墨汁。
苏大强满脸涨红。下巴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他把账册重重拍在桌上。大口喘着粗气。
“阁主。”苏大强咽了口唾沫。嗓音发干,带着破音。“装不下了。”
楚渊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半滴泪。“什么装不下?”
“钱。”
苏大强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指甲戳在纸面上。指尖发抖。
“地下二层的纯钢承重柱压弯了。地面的青砖全碎了。”
“金砖垒到了天花板。铜钱堆得太高,最底下的串绳全烂了。一踩一脚绿铜锈。”
“岭南冯家拉来的半数家底。还有长安世家买琉璃掏空的现钱。”
苏大强抬起头。两只眼睛亮得冒绿光。
“市面上流通的开元通宝。金饼。银铤。”
“九成以上。现在全在咱们这两层地库里。”
前厅很安静。风从门缝漏进来,吹翻了一页账纸。
苏大强抓起桌上的紫檀算盘。木珠子吧嗒吧嗒拨动。
“粗算了一下。阁主您现在的身家。”
“买下十个大唐国库。还能拿剩下的零头去买十座城。”
楚渊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腿搭在木扶手上,换了个姿势躺好。
“也就是些破铜烂铁。占地方。”
苏大强愣住。大唐九成的天下财富,阁主说是破铜烂铁?
“去给老王拨十万贯。把地库往下再挖两层。”楚渊闭上眼。“别出声。吵我睡觉。”
同一时间。太极宫。两仪殿。
火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木炭碎裂发出轻响。
大殿里却没半点热气。
“啪!”
一卷厚重的奏疏被狠狠砸在汉白玉地砖上。滑出两丈远,撞在金龙柱上。
李世民在御阶前走来走去。靴底摩擦地砖。又急又重。
户部尚书刘政会跪在阶下。官帽歪在一边。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面。
“没钱?你跟朕说没钱?”
李世民停下脚步。盯着底下的老头。胸膛剧烈起伏。
刘政会抬起头。老泪横流。一张脸苦得像风干的橘皮。
“陛下。真掏不出了。”
他直起上半身。掰着干枯的手指头,一笔一笔算账。
“魏王殿下在渭水造船。龙骨要上好的百年楠木。外面还要打两寸厚的包船铁皮。”
“那个冒白气的机器更吞钱。船坞现在一天烧掉三千贯现钱。”
“后院老王那头。五万把陌刀连轴打。高炉十二个时辰不熄火。西山煤商的账还欠着五万贯。”
刘政会越说声音越抖。
“袁天罡道长要修火药库。全得用防潮的厚青砖。市面上的硝石和硫磺全翻了三倍价钱。”
“还有五万重甲铁骑。人吃马嚼。天天得配精盐和羊肉。还要配上等战马。”
“这哪是出兵远征。这是把金山直接往海里填!”
刘政会双手撑着地。手背血管凸起。
“国库里的耗子都饿得啃承重柱了。陛下,户部现在连买十斤生铁的铜板都凑不出来啊!”
大殿里死寂。
长孙无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皮靴尖。
程咬金手里的笏板垂在腿边。不敢搭腔。
李世民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造无敌舰队烧钱。他要当球长,他要全球平推。
可工业化战争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库房里还有多少活钱?”李世民咬着后槽牙问。口腔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不到两万贯。”刘政会脑袋磕回地上。
两万贯。不够五十万大军出门吃一顿饱饭。
李世民呼吸变粗。
天下没钱了。被抽得一干二净。世家在街头排队上吊。百姓锅里只有几粒粗麦。
李世民抬起手。摸向自己的下巴。
心里烦躁。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掐住胡须。
“嘶。”
一小撮胡须被硬生生薅了下来。下巴传来一阵毛细血管撕裂的刺痛。
他看着手心里十几根带血丝的断胡子。随手甩在地砖上。
大唐皇帝。是个连铁片都买不起的穷光蛋。
李世民喘着粗气。目光越过跪地的群臣,看向大殿外的铅灰色天空。
忽地,他动作一顿。
天下没钱。但有个人有。
天机钱庄的生铁库门,天天往里进金车。
李世民猛地转头。
目光像盯上活肉的饿狼。死死锁住缩在龙柱旁边的房玄龄。
房玄龄打了个寒颤。花白胡子抖了两下。
“陛下……”房玄龄干咽了一口唾沫。膝盖一阵发酸。
李世民大步跨过去。
大唐天子没管什么君臣体面。抬起右腿。
靴底结结实实,一脚踢在房玄龄的屁股上。
“哎哟。”房玄龄往前踉跄了两步。双手乱抓,险些扑倒在地。
“你去!”
李世民指着两仪殿门外。嗓子全劈了。
“你去天机阁找先生!”
李世民眼球上布满红血丝。嘴唇咬出一圈白印。
“借钱!哪怕你跪在青砖上求!抱着他的大腿哭!”
“也要给朕借出两千万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