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床上。
少女长长的睫毛再次颤动了一下。
无根生连呼吸都停了。他双手死死扒着寒玉床的边缘,上半身几乎贴了过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宝宝。”无根生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里冻了三天,“你还认得爸爸吗?”
少女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没有一丝杂质。她先是盯着头顶光秃秃的石壁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无根生那张满是泥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脸上。
少女没有尖叫,也没有害怕。
她歪了歪头,神情呆呆的,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你是个啥子?”
石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无根生脸上的狂喜直接僵在半空。他愣愣地看着少女,嘴唇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宝宝……我是爸爸啊。你爹,冯曜!你再看看?”
少女坐起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又看了看周围站着的一圈奇形怪状的男人。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无根生脸上。
“我不晓得你是哪个。”少女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语气依旧平淡,“我脑壳里头空空的,啥子都不记得了。”
无根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郑子布大嗓门直接嚷嚷开了:“要饭的,你闺女是不是睡太久,把脑子睡傻了?连亲爹都不认识了!”
“闭上你的臭嘴!”端木瑛一把推开郑子布,大步走到寒玉床边。
她直接上手,三根手指搭在少女的手腕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端木瑛的眉头越拧越紧,最后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样?”张怀义拢着袖子,大耳朵动了动,“是不是刚才咱们用力过猛,伤着脑子了?”
端木瑛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身体没毛病。”端木瑛看着少女,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脉象平稳,气血旺盛得连我都觉得邪门。这具身子,比活牛犊子还结实。”
“那怎么连爹都不认识?”马本在拎着凿子凑过来。
端木瑛瞪了他一眼:“神魂离体几年了!咱们刚才是硬生生把这具躯壳给激活了。但以前的记忆,早就跟着散干净的三魂七魄一起没影了。她现在就是个白纸,能开口说话都算这丫头底子好!”
周圣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老谷,你算算,这丫头现在算是个什么命格?”
谷畸亭摇摇头,折扇敲在手心:“算不了。生死都跨过去了,以前的命格全碎了。现在她这命,是老天爷重新发的一张白纸。”
少女坐在床上,根本不理会这帮人在吵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子,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慢吞吞地抠了抠脚底板。动作自然,神情呆滞。
无根生坐在地上,看着坐在玉床上抠脚的少女,眼眶红得滴血。
张怀义叹了口气,走到无根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饭的,节哀。”张怀义压低声音,“人死不能复生。咱们今天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已经是逆天而行。不认识就不认识吧,能捞回一条命,知足吧。”
无根生没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抽动。先是无声的颤抖,接着是压抑的闷笑,最后直接变成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无根生猛地站起来,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
他看着张怀义,看着端木瑛,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知足!老子太特么知足了!”无根生咧开嘴,笑得像个疯子,“她不认识我算个屁!只要她能喘气,能吃饭,能跳能跑,老子就算重新当一回爹又怎么了!”
不就是失忆吗。只要人还活着,什么都不叫事!
无根生两步跨到寒玉床边,一把抓住少女的手。
“丫头,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无根生红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住,我叫冯曜,以后我就是你爹了。”
少女停下抠脚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哦。”少女神情呆呆的,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老汉儿,我肚子饿了。”
一声“老汉儿”,直接把无根生的眼泪又叫出来了。
“吃!爹带你去吃好吃的!”无根生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口袋,结果只翻出两块干瘪的树皮。
石室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明女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
“这要饭的心态倒是不错。”明女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复活死人的破事算是告一段落。但这八个人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他们在外面那具羽化遗蜕上悟出的逆天手段,刚才在救这丫头的时候,只是模模糊糊地试了试水。
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急不可耐地想要找个地方,好好精进自己的道行。把脑子里的东西,彻底变成手心里的底牌。
“行了。”郑子布第一个不耐烦了。
他浑身上下噼里啪啦地闪过几道微弱的雷光,那是他强行压制在五脏六腑里的上清真炁。
“人活了,你这当爹的慢慢伺候吧。”郑子布扯着嗓门,“老子得回上清派了!这肚子里踹着的雷法,再不找个地方练练,非得把自己炸了不可!”
周圣把两枚破裂的铜钱随手一扔:“老谷,走不走?我这奇门变数,得找个清静地方盘一盘。这世道,该变变了。”
谷畸亭收起折扇,在手里敲了敲:“走。看清了万物全貌,这天下大局,也得重新理一理。回去闭关。”
马本在扛起那口沉重的大木箱,粗糙的大手在箱体上拍得啪啪响。
“我得赶紧回天工堂!”马本在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掉下来了,“打铁!我要打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法器!材料我连我自己都算进去了!”
风天养摸着腰间彻底安分的蛊袋,冷笑一声:“各位,凉山见。我得把这万物有灵的法子,彻底融进骨血里。下次再见,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御灵。”
端木瑛背起药箱,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医死人,肉白骨。”端木瑛喃喃自语,眼神狂热,“以后阎王爷也别想从我手里抢人。我要让这济世堂,变成真正的双全之地。”
阮丰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我得去找点好吃的。这附近山头的生气快被我吸干了,饿死我了。要饭的,后会有期。”
七个人,七个不同的方向,全憋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劲儿。
最后,张怀义拢着袖子,看了无根生和玉床上的少女一眼。
“要饭的,好自为之。”张怀义压低声音,大耳朵抖了抖,“这逆天改命的事,烂在肚子里。别满世界嚷嚷。我回龙虎山了。”
无根生转过身,冲着八个人离去的背影,重重地抱了抱拳。
“各位兄弟的大恩,我冯曜记下了!”
八个人各怀绝技,陆陆续续出了石门。走得干脆利落,一秒钟都没多待。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刚刚到手的无敌外挂,根本没心思管无根生怎么带孩子。
石室里瞬间空荡荡的。只剩下寒玉床上的无根生父女,以及靠在门口磕瓜子的明女和旁边的高皓光。
明女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拍掉裙角上的灰尘。
“行了,戏看完了。”明女伸了个懒腰,语气平淡,“要饭的,你自己在这教女儿认爹吧。皓光,咱们走。”
无根生正忙着给少女套上一件宽大的外套,闻言回头笑了笑:“大姐慢走!改天我带着闺女去找你混饭吃!”
明女没搭理他,转身直接往外走。高皓光背起那个比他还高的大包袱,光着脚丫子屁颠屁颠地跟上。
一大一小顺着石门外的通道往外走。
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了一段路。高皓光突然停下脚步。
他伸出小手,用力扯了扯明女淡黄色的裙角。
“干嘛?”明女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屁孩。
高皓光左右看了看。确定那八个怪物已经走远了,石室里的无根生也听不见了。
他扬起那张稚嫩的小脸,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贼光。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明女身边。
“师娘。”高皓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好像也觉醒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