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孙笑川,给两位师父磕头!”
破木板车旁,胖子把脑门砸在冻硬的泥地上,砰砰作响。泥水混着血水溅开,糊了他满头满脸。
李慕玄站在原地,双手抱胸。他下巴扬得极高,那双带着桀骜的眼睛斜睨着几步外的明子和张之维。风雪吹动他单薄的衣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炸了毛、正准备迎接战斗的斗鸡。
他在等。
等张之维的嘲讽,等明子的说教,等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端起架子,痛斥他“不知好歹”、“败坏规矩”、“与妖人为伍”。
只要他们敢开口,李慕玄肚子里憋着的那一万句骂人的话,就能像连珠炮一样砸回去。他要当着这几百号村民的面,狠狠撕下名门正派虚伪的面具,证明他李慕玄的选择才是对的。
然而,雪地里出奇的安静。
只有寒风刮过白桦树枝丫的呜咽声。
张之维眼皮耷拉着,慢吞吞地从黄呢子大衣的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他掏出火柴,“嚓”地划着,低头拢着火光点燃香烟。
“呼——”张之维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行啊。你们全性路子野。有人愿意学,有人愿意教,王八看绿豆,挺好的一桩美事。”
他掸了掸烟灰,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所谓。
李慕玄愣住了,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转头看向明子。
明子更绝。这白发少年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他蹲在雪地里,从兜里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低头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里那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
“咔哒。”明子拉了一下枪栓,眉头微皱,“枪栓变形了,退壳器也碎了。这把废了,只能拆两个完好的零件留着备用。”
他转头看向张之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这屯子里没有多余的伤药,得尽快往下一个联络点走。魏大当家给的地址,离这里还有多远?”
“四十多里地吧。”张之维叼着烟,随口应答,“走快点,天亮前能摸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李慕玄收徒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屁,放完就散了。
李慕玄就像一拳打在了空处,不仅没造成任何伤害,反而闪了自己的腰。一股比刚才更加汹涌的邪火,猛地从他脚底板直窜脑门。
“你们就没点别的想说的?”李慕玄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的明子。
张之维纳闷地转过头:“说什么?收徒弟得办拜师宴啊?这荒郊野岭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要不我给你放两挂鞭炮庆祝一下?或者去屯子里借两个红布条给你挂树上?”
“张之维!你少在那阴阳怪气!”李慕玄气得声音都劈叉了。
“谁阴阳怪气了?”张之维摊开双手,满脸无辜,“你收你的徒弟,我们赶我们的路。这胖子确实是条汉子,敢用背去挡鬼子的枪子儿。既然他想杀鬼子,你们全性又愿意教他杀鬼子的本事,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张之维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孙笑川:“我们名门正派规矩死,教不了。你们全性没底线,正好接盘。大家各司其职,挺好啊。”
明子把拆下来的枪械零件塞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
“李慕玄,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打着全性的旗号做事,我们就要跳出来阻拦你?”明子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你想多了。只要你把刀口对准日本人,你就算收一条狗当徒弟,我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平淡。
极致的平淡。
没有蔑视,没有愤怒,也没有痛心疾首。
明子和张之维的反应,就像是看着一个邻居家的小孩在泥坑里打滚,除了觉得有点吵闹之外,连一句多余的指责都懒得给。
可就是这种平淡,像一把带倒刺的刀,狠狠扎进了李慕玄最脆弱的自尊心里。
当年在三一门外,左若童高坐在蒲团上,也是用这种平淡的目光看着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回去吧,你心不诚。”
现在,姜明子和张之维又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他!
在他们眼里,自己到底算什么?一个只会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连让他们认真对待、甚至生气破防的资格都没有?!
“好……很好!”李慕玄气极反笑,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跪在地上的孙笑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背上的两个枪眼还在往外渗着血,衣服早被冻成了硬邦邦的红铁皮。他冷得直打摆子,一张黑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不知所措。
“师……师父……”孙笑川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俺、俺是不是惹两位爷不高兴了?要不俺不学了……俺自己拿菜刀去跟鬼子拼命……”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因为“伤势过重”,扑通一声摔回泥水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精湛的演技,连一旁靠在树干上的老王头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但在这具凄惨卑微的皮囊之下,德川笑川的心里却在疯狂大笑。
“斗吧!这帮愚蠢的支那猪!大敌当前,居然还能为了几句口角在这窝里斗!”
德川笑川把脸埋在泥水里,掩盖住嘴角抑制不住的狞笑。
这小鬼的脾气简直是个完美的突破口。本来他还头疼怎么才能从张之维和明子那里骗到功法,没想到这小鬼自己跳出来要把全性的异术双手奉上。
虽然没弄到天师府的金光咒和三一门的逆生三重,但全性的绝活同样是不可多得的战利品。等他学会了异术,摸清了气感,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异人扒皮抽筋!
老王头裹着破棉被,吸溜了一大口鼻涕。
“嘿,这叫什么事儿。”老王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心里跟明镜似的。
明子和张之维是真的不在乎。这俩小怪物的心思全在怎么杀日本鬼子上,压根没把门户之见当回事。
偏偏自己这傻徒弟,满脑子都是怎么证明自己,怎么打三一门的脸。这股轴劲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慕玄,你瞧瞧你这出息。”老王头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慢悠悠地拱火,“人家根本没拿正眼瞧你。你就是在这儿喊破喉咙,人家也只当你在放屁。行了,收起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吧,这胖子快失血过多死透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李慕玄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名门正派看不起他,连全性的老头子都在嘲笑他!
“我不配被正眼看?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全性到底是怎么教徒弟的!”
李慕玄双眼冒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大步冲到孙笑川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孙笑川的后衣领。
“给小爷起来!”
李慕玄手臂发力,硬生生把这个一百六七十斤的胖子从泥坑里拽了起来。
“哎哟——我的亲娘咧!”孙笑川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倒不是完全装的。背上的枪伤被这么粗暴地一扯,刚刚凝固一点的血痂瞬间崩裂,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棉袄往下淌,滴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师、师父……俺疼……俺流血了……”孙笑川疼得冷汗直冒,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李慕玄现在哪管得了这个?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把这个胖子教成异人!他要当着明子和张之维的面,把全性的手段甩在他们脸上,撕烂他们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疼就给小爷憋回去!”李慕玄厉声吼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孙笑川脸上,“想杀日本人?想报仇?连这点疼都受不了,你趁早找棵树吊死!”
孙笑川被吼得一愣,赶紧闭上嘴,配合地做出咬牙硬抗的憨厚模样。
“名门正派规矩多,怕你年纪大,怕你根骨不行,怕你练功走火入魔!”李慕玄死死盯着孙笑川的眼睛,余光却一直往明子那边瞟,“我全性没这些烂规矩!小爷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只要是个人,就能练炁!”
他一脚踢在孙笑川的膝盖弯上。
“扑通!”
孙笑川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盘腿!坐好!”李慕玄毫不客气地按住孙笑川的肩膀,强行把这个浑身是血的胖子摁成打坐的姿势。
牵动伤口带来的剧痛,让德川笑川在心里把李慕玄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他表面上只能强忍着,乖乖盘起腿,双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膝盖上。
张之维看着这一幕,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转头看向明子:“这小子真疯了?这胖子背上还在喷血呢,他不先给止血,直接上手教气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