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好像发现了一种成仙的方法。”
当明子用那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把这句话扔在焦黑的琉璃废墟上时,四周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左若童原本正在消散的半透明身躯,动作硬生生地卡住了一瞬。那些正从他脚下飘向夜空的纯粹光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减缓了溃散的速度。他那双已经失去凡俗生机、透着空洞与释然的眼眸,重新聚起了一丝极度专注的光芒,死死锁定在明子身上。
张之维站在几步开外,呼吸彻底停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残破的道袍下摆,手背上青筋暴起。作为龙虎山正一派的嫡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的重量。
老王头和李慕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虽然是全性,不讲究什么白日飞升,但面对这种足以颠覆整个异人界认知底层的秘密,两人的身体本能地绷紧,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哪怕半个字。
明子没有理会他们紧绷的状态。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站姿,脚尖在脚下那片光滑如镜的焦黑地面上轻轻碾了碾,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师父,你现在的感觉,我刚才也经历过。”明子看着左若童,声音在空旷的夜幕下显得格外清晰,“逆生三重圆满,肉体凡胎彻底褪去,整个人化为纯粹的先天一炁。在这个状态下,人确实会失去作为‘人’的边界感。”
明子抬起头,视线扫过这片被巨剑削平的山头,最后停留在高远漆黑的夜空上。
“随着我自身力量的暴涨,随着我打破那层压在所有异人头顶的桎梏,我的感知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这种改变,不是说我能看多远,或者能听多清。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触觉。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天地的运转规则,也能感觉到这片天地对我们的态度。”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化道的左若童。
“天地不仁。它不需要我们这些脱离了生老病死规则的异类。当你化为先天一炁,把自身变成一滴最纯粹的水时,这片天地,或者说这片汪洋大海,就会本能地想要同化你,吸收你。这就是你现在正在经历的过程,也是你认为的‘门后只是一场空’。”
左若童没有说话,但他那半透明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丝认同。他现在的确感觉不到痛苦,只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包容与拉扯。天地在呼唤他回归。
“但在我突破的那一刻,在我感知到这种同化之力的同时,我也感知到了另一种东西。”明子的话锋猛地一转。
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半空中随意地抓了一把空气。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它不属于我们平时修炼的炁,也不属于这片天地间自然流淌的风水灵气。它非常特殊,特殊到如果不是我今天彻底打破了三重的界限,完成了生命层次的跃迁,我根本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明子停顿了一下,给足了在场几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张之维的脑子在疯狂转动。龙虎山典籍浩如烟海,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任何关于这种“不属于炁、不属于自然灵气”的记载,但一无所获。
明子放下了手,目光投向了脚下这片广袤的焦黑废墟。
“我之所以能确认它的存在,是因为就在刚才,它实实在在地融入了我的身体。”明子指了指这片曾经站满了几千名日本士兵、如今却只剩下琉璃焦土的地方。
“它顺着这片天地,直接涌向了我,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我的身体。”
明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左若童半透明的身躯猛地一震。虽然他没有发声,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一层涟漪。
张之维瞪大了眼睛,他终于明白了明子刚才为什么能在化为先天一炁后,依然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不是因为明子的修为比左若童高出了几个天地,而是因为明子身上,多了一层天地认可的“通行证”。
李慕玄和老王头听得满头大汗,这种级别的信息,已经远远超出了全性妖人平时打家劫舍、抢夺功法的认知范畴。
“发现这股力量的特性后,我开始推演它的来源。”明子的声音继续在废墟上回荡,平缓而有力,“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一剑杀光了几千个日本兵之后,它才大量涌现并融入我的身体?”
明子看着在场的几人。由于信息差的存在,张之维和左若童是名门正派,李慕玄和老王头是全性,他们看待世界的角度截然不同。但在这一刻,明子要给他们灌输一个统一的答案。
“这些日本兵,是侵略者。他们踏上这片土地,带来的是无休止的战乱、屠杀和毁灭。他们破坏了这片土地原有的秩序,切断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机。他们本身,就是这片天地间最大的乱源和恶业。”
明子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琉璃地面倒映着他挺拔的身影。
“而我,一剑杀光了他们。我阻止了他们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制造屠杀,我终结了他们身上携带的恶业。我这么做,不仅是救了你们几个,更是顺应了这片天地渴望恢复平静、铲除乱源的底层逻辑。”
明子停下脚步,目光直视左若童那双越发空灵的眼睛。
“所以,天地给了我馈赠。那股奇特的力量,就是天地对我的回馈。我结合自己现在的感知,给这股力量找到了一个最准确的名字。”
明子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两个字。
“功德。”
这两个字一出,张之维和左若童的身体同时一僵。
作为道门中人,“功德”这两个字他们简直太熟悉了。道教典籍里,劝人向善、积德行善的句子比比皆是。但在他们长久以来的修炼认知里,功德只是一个抽象的道德概念,是一种修心养性的辅助手段。从来没有任何一本功法上写着,功德是一种可以被量化、可以被吸收、甚至可以用来抵抗天地同化的实质性力量。
“师父,你看那些古籍里记载的、真正被认为羽化成仙的人物。黄帝、老子、张道陵、张三丰。你仔细去看看他们的生平。他们中,有哪一个是躲在深山老林里,只顾着自己打坐炼气,最后就凭空飞升的?”
左若童沉默了,他的思绪在明子的引导下,开始飞速回顾那些历代祖师传下来的古籍。
“没有。”明子给出了答案,“一个都没有。黄帝平定天下,结束了部落时代的无边战乱,定下了华夏的根基;老子传下《道德经》,为后世万代开启了民智与修行的源头;张道陵在蜀中平定六天故鬼,扫清了肆虐人间的瘴气与邪崇;张三丰在乱世中立下道统,护佑一方。”
明子的声音越来越宏大,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异人界千百年来固步自封的修炼逻辑。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世间立下了不世之功?哪一个不是改变了整个时代的走向?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背负着这片天地给予的巨大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