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山的夜和华宁不同。
华宁的夜有路灯、有车流、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荧山的夜只有漫天的星星。
没有光污染,银河从天顶横贯而过,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钻石洒在黑色天鹅绒上,闪耀夺目。
夏昭宁走在通往山脚的小路上,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过,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在星光下泛着枯黄的光。
远处荧山主峰的轮廓越来越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默。
关于荧山,夏昭宁小时候听过很多传言。
最古老的一个说法,是荧山以前不叫荧山,叫隐山。
隐士的隐。
说古代有山民曾在夜里看见山顶发绿光,以为是山神显灵,还立过一座小庙。
后来庙被拆了,绿光也没人再见过,但“隐山”慢慢就叫成了“荧山”。
还有一个更近的传言,是夏昭宁念小学时听同学讲的。
说荧山底下是空的,里面埋着国民时期日本人留下的秘密实验室,专门研究怎么把人变成武器。
那时候大家当鬼故事听,讲完就忘了。
夏昭宁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个编故事的人大概多少知道点什么。
或者编故事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他所编造的东西,其实离真相很近。
快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巡逻的警卫。
夏昭宁十分淡定。
从出了家门开始,她就已经隐去了身形。
这算不上真正的隐身。
她的精神力场本来就是高温高热的属性,把力场压成一层薄膜贴紧皮肤,散发出的热辐射就能扭曲周围空气的折射率。
肉眼看起来,就像一块被月光投下的、带着暗红色的阴影。
但不是完全看不见。
距离够近的话,还是能分辨出那是一团会移动的人形轮廓。
所以她不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得贴着树走。
借着树干的阴影叠加上精神力场扭曲出来的模糊轮廓,才能把自己藏得足够干净。
警卫的探照灯扫过来,灯光穿过她站的位置。
照出一片颜色偏深的暗影,和周围的灌木丛混在一起,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就算是热成像仪扫过来,她的精神力场本身就在不断向外散发热辐射,刚好能把自己伪装成一块傍晚时分散热的石头。
这是她上一世磨练出来的本事。
末世降临后,海蓝星被那股未知的能量场笼罩,所有生物都开始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异。
人类也没能幸免。
有的人发了三天高烧,醒来手里能搓出火球。
有的人昏迷一周,睁眼后发现自家阳台上的多肉植物跟他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共鸣,连叶子往哪边歪都一清二楚。
起初大家管这叫“异能”,管自己叫“异能者”。
这个名字用了将近一年。
直到海蓝星残存的科研力量勉强拼凑出一套分类体系,才把这些能力按属性重新划分。
每一种属性都有自己独特的波动频率和表现形式。
除了广为人知的几种自然属性外,其实每个人能力的强弱主要来源自精神图景的具现化程度。
这是后来夏昭宁进入渡厄净土才知道的知识。
当时,海蓝星上的人类以为这就是末世了。
末世嘛,按电影里演的,人类应该团结一致对抗异兽,重建文明。
事实上人类确实团结了。
团结起来内斗。
为了资源,为了地盘,为了谁该听谁的。
乱哄哄地打了一年左右,愣是把本就死了一小半的人数又往下减了个0。
打到这个时候,异兽又迎来了新一批的进化。
人类生存的地盘被进一步蚕食。
但人这种生物,只要死不掉,总能找到活法。
活下来的人开始真正熟练地运用起那股力量,不是像星际一样靠理论教材,而是靠一次次实战拿命试出来的。
藏匿、猎杀、追踪、伪装、治疗。
海蓝星的人类把异能玩出了花,开发程度远超星际那套学院派体系所能想象的范围。
夏昭宁后来在星网里查过相关记录。
星际不是没人提出过精神力可以有更多应用场景,但那些论文都停留在理论推导上。
既没有实验数据支撑,也没有实战经验佐证。
海蓝星不一样。
海蓝星人在生死边缘把精神力逼到了极致,谁也没空写论文,但谁都会用。
这种差异太明显了,明显到夏昭宁不得不怀疑。
可能正是这种不同,才招来了曙阳帝国的注意。
招来了星舰,招来了那位跨越星系前来追妻的帝国二皇子。
末日当头,人类都快灭绝了,帝国王子跨越星辰大海,为自己的心上人而来。
夏柔的万人迷剧本到了星际照样通用,甚至效果更好了。
谁能说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降维打击呢。
如果,如果说这次海蓝星上的人类活下来了。
夏昭宁想,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夏昭宁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活了一百九十年,很少用“如果”这个词。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人念叨“如果当初”,那些人后来大多死在了下一个“当初”里。
但此刻她站在荧山的竹林里,月光碎在肩头,前方就是凌女士所在的研究所,远处巡逻警卫的手电筒光还没彻底消失,她忽然觉得这个“如果”也不是那么可笑。
上一世海蓝星炸了,海蓝星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人在星际里当难民。
这一世,她已经在改写夏柔的剧本了,那为什么不能再多改一笔?
她不打算当救世主。
救世主太累了,还没工资。
但如果顺手的话,也不是不能拉一把。
至少让那些不该死的人多活几个,让海蓝星多撑几年,让曙阳帝国的人知道,这颗星球上的人,不是只有给帝国皇子当恋爱配角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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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昭宁顿住脚步。
警示牌就插在山路转弯的地方,白底红字,上面写着“地质灾害易发区,禁止入内”。
“地质灾害”,这四个字从荧山研究所封闭那天开始就成了官方的遮羞布。
这块牌子已经透露出荧山异变的程度了。
牌子插上一共没有三个月,但警示牌的边缘已经锈迹斑斑。
牌子后面就是第一道警戒线,几根铁丝网横拉在路中间,铁丝网上挂着另一个牌子。
“军事禁区闲人莫入”,字迹更新,油漆更亮。
连铁丝网都是新搭的,拧在两根刚打进地里不久的水泥桩上。
铁丝网两端各堆着几个沙袋,沙袋后面是空着的岗亭。
岗亭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没有人坐在里面,但桌上的烟灰缸里还冒着细烟。
不远处,巡逻的警卫正沿着山路往回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沙袋和铁丝网之间晃来晃去,照亮了地面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大概白天刚有补给车从这里开进去。
夏昭宁没有碰铁丝网。
她把身形压得更低,绕到旁边的山坡上,从一片毛竹林里穿了过去。
竹子长得密,竹节粗大,有些竹竿上还刻着字,大概是以前来山里玩的游客留下的到此一游。
她拨开面前的竹枝,侧身挤过两棵并生的老竹,竹叶上的露水簌簌落下来。
还未打湿她的肩头,就被蒸腾成白雾。
竹子与竹子之间蛛网密布,有些蛛网上还挂着没有清空的虫壳,被她的精神力热浪轻轻一燎,无声地蜷曲起来缩成一团。
竹林的尽头是一道矮坡,她翻过坡,坡下的灌木丛已经明显比山脚那边高出一截。
这里原本有条小路,可惜被肆意生长的植被完全遮蔽了。
荧山的植被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疯长。
夏昭宁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在草丛和落叶之间最软的那块地面上,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松,踩下去能感到一层厚厚的腐质。
堆积的落叶和枯枝,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腐烂,散发着微甜的土腥气。
树干上的苔藓很厚,有些已经漫过树皮本身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绒光。
夏昭宁拨开面前一丛矮灌木,终于踏进了荧山腹地。
然后她就站住了,缓缓皱起眉。
这里的草太高了。
有些草叶高过了她的膝盖,有些直接齐腰深。
草叶的边缘长得异常锋利,不是普通的茅草那种毛刺边缘,而是接近锯齿的锐利轮廓。
如果不是她周身环绕着精神力,身上的衣服可能早已被划坏。
她俯身仔细看了看,那些锯齿是沿着叶脉方向排列的,每片叶子都像是被什么力量专门打磨过。
她直起身,放出一缕极细的精神力触角向前探去。
触角扫过前方的灌木和草丛,一些藏在叶底的虫子被惊动,嗡嗡地飞起来一片。
她借着月光看清楚了那些飞起来的虫。
每只都有拇指那么大,通体血红,透着荧光,翅膀振动的频率极高,发出的嗡嗡声比普通虫子更尖锐,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那不是萤火虫,也不是荧山常见的任何一种昆虫。
夏昭宁看着那团嗡嗡作响的红色虫群飞过头顶,消失在更高处的树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