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监会羁押室的墙是灰水泥,没刷漆。血从“救我”两个字里渗出来,顺着砖缝往下淌,像一条活着的蚯蚓。
陆昭蹲在通风管口,右手贴着墙。温度高得烫人。
他没动。没喊人。没叫医生。
血流到地砖接缝,拐了个弯,往左,再往右,最后停在墙角——一个他闭眼都能画出来的地址:青梧巷17号,孤儿院旧址。
他记得那年冬天。雪大。他缩在锅炉房后面,听见火警响了三遍。有人拽他胳膊,说“跟我走”。那人穿西装,领带是深蓝的,袖口有银线绣的鹰。
他没看清脸。
血流尽头,水泥裂开一道缝。里面是具小尸体。穿蓝条纹睡衣,脚上还穿着一只没系带的布鞋。
胸口挂着出生证。
姓名:陆昭。
出生日期:1998.12.03。
陆昭的右臂突然一热。他低头,看见皮肤下浮出一串纹路——和霍铮左肩上那道一模一样。像烙铁烫出来的,边缘发红,皮下有微光在跳。
他没碰。没擦。没喊疼。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U盘,插进墙角的检修口。U盘是陈砚之给的,没标签,没密码。
系统启动了。
墙内传来轻微的“滴”声。
血流停了。
一秒钟。
两秒。
三秒。
然后,血凝成一行字,比刚才更红,更清晰:
“你记得火场里,谁先喊了你的名字?”
陆昭站着没动。
他左耳听见通风管里有风。不是风。是呼吸。很轻,像小孩在屏息。
他右臂的纹身温度还在升。皮肤开始发烫,像贴了块烧红的铁。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鞋底沾了点墙灰,没拍。
走廊尽头,乔棠靠在铁门边,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是她被封禁的直播账号。粉丝数:173,000,000。
她没看他。
她盯着屏幕,嘴唇在动,但没声音。
陆昭停在三步外。
她终于抬头,眼眶红,但没哭。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里,是她弟弟的脸。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嘴角在笑。
弹幕在滚动,全是她没说过的话:
“姐,你选错了救赎。”
“他们说陆昭是坏人,可你明明知道他不是。”
“妈妈说,你该把笔还给他。”
“你怕死,所以才不敢救我。”
乔棠的喉咙在抖。她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嗬——”的一声,像气管被掐住了。
她指了指自己脖子,又指了指手机。
陆昭接过手机。
屏幕突然黑了。
下一秒,弹出一条新直播预告:
【今晚8点,陆昭会死在岑砚的笔下。】
时间:23:59。
他把手机还回去。
乔棠没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条缝。
她蹲下去捡,手在抖。
陆昭转身走。
她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
陆昭没回头。
“我不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她哽住,“为什么还活着?”
他停在门口,没关门。风从走廊吹进来,带进一缕消毒水味,还有一丝……铁锈。
他左臂的纹身,温度降了半度。
“因为有人替我死了。”他说。
“谁?”
他没答。
他只是抬手,摸了摸右臂的纹身。
那地方,现在疼得像有虫子在骨头里爬。
走廊尽头,一盏灯闪了两下,灭了。
再亮时,他不见了。
乔棠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裂开的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哭出声。
她只是盯着屏幕里弟弟的脸,轻声说:“对不起。”
灯又闪了。
这次,是三下。
然后,彻底黑了。
通风管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螺丝钉,从牙龈里,钻出来一颗。
墙角的血迹,不知何时,已经干了。
只剩一道浅红的印子,像一条被擦掉的铅笔线。
没人看见。
没人记得。
只有那具水泥里的孩子,还穿着蓝条纹睡衣,脚上那只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像有人,最后还替他,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