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
404寝室里,一片死寂。
经历了一整天的暴晒和顺拐,除了体能变态的徐治强还能坐在床边抠脚外,其他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咸鱼,横七竖八瘫在凉席上一动不动。
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陈安岸刚冲了个凉水澡。
干净的白t恤,宽松的工装短裤,脚下踩着那双经典的小白鞋。
他站在镜子前,随手抓了抓半干的头发。
“卧槽?”
徐治强停止了抠脚。
他上下打量了陈安岸一遍,眼睛越瞪越大。
“陈哥,你这是要去哪?”
“你还有力气出门浪?”
“出去办点事。”
陈安岸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大罐刚从学校超市买回来的完美芦荟胶。
“这是啥?”
陈温本来还趴在床上。
可对护肤品的雷达瞬间启动。
他撑起半个身子。
“芦荟胶?”
“陈安岸,你不是说你不怕晒吗?”
“不是给我用的。”
陈安岸把袋子系好,又拿上手机。
“我去给前线的战友送点补给。”
“战友?”
陈凡天从上铺探出脑袋,一脸认真。
“咱们要打仗了吗?”
“打个屁仗。”
徐治强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脸坏笑地看向陈安岸。
“我看是去见那个‘小学同学’吧?”
“陈哥,老实交代。”
“这小学同学是不是女的?”
陈安岸没回答。
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然后挥挥手,推门而出。
“走了。”
“给你们带夜宵。”
“如果我还回得来的话。”
……
寝室门刚关上。
404瞬间炸了。
“绝对是女朋友!”
徐治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你们看他那骚包样!”
“还洗澡,还换衣服,还抓头发!”
“谁见普通同学这么隆重?”
魏恺生挠了挠头。
“小学同学……应该没什么吧?”
“老魏。”
王明露出一副看透红尘的表情。
“你就是太老实了。”
“这年头,‘干妹妹’和‘小学同学’,那都是高危词汇。”
他说着,压低声音。
“而且你们听说没有?”
“陈安岸是绿城来的。”
“在吴郡举目无亲。”
“结果偏偏有个小学同学在吴郡大学。”
“吴郡大学?”
陈凡天吸溜了一下口水。
“那不是211吗?”
“听说他们食堂挺好吃。”
徐治强转头看他。
“重点是食堂吗?”
“重点是那个女生是学霸!”
他一脸羡慕。
“陈哥可以啊。”
“大专配211。”
“这什么神仙剧本?”
“我看那芦荟胶,八成也是送给那个女生的。”
陈温慢慢把脸上的面膜揭下来。
幽幽叹了口气。
“我也想要芦荟胶。”
“我也想有人送。”
“滚蛋!”
……
校门口。
陈安岸熟练地叫了一辆滴滴。
“师傅,去吴郡大学南门。”
“好嘞。”
网约车穿过吴郡的傍晚。
道路两侧的香樟树已经沉进暮色里。
河道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陈安岸坐在后排。
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罐芦荟胶。
车开到一半。
他忽然抬头。
“师傅,前面靠边停一下。”
“那个奶茶店。”
十分钟后。
他重新坐回车里。
手上又多了一个袋子。
里面装着两杯超大杯的多肉葡萄。
加冰。
少糖。
……
吴郡大学南门。
正是晚上自由活动的时候。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
陈安岸提着奶茶和芦荟胶,站在路灯边上,给林小满发了个定位。
不到五分钟。
一个身影从校门里面跑了出来。
宽大的迷彩服。
迷彩帽压得极低。
整个人恨不得把脸藏进帽檐下面。
“这里。”
陈安岸招了招手。
林小满听见声音,猛地抬头。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
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随后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陈安岸!”
跑到面前。
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闹。
反而下意识拉了拉帽檐,又把手缩进袖口。
“怎么了?”
陈安岸忍着笑。
“几天不见,变社恐了?”
“别看我!”
林小满闷闷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
“我现在丑死了。”
“黑得像块炭!”
陈安岸往前走了一步。
趁她没反应过来。
伸手轻轻把帽檐往上一掀。
“喂!”
路灯下面。
那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确实黑了不少。
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
鼻尖还有点泛红。
一看就是这几天被太阳反复烤出来的战果。
陈安岸看了会儿。
“还行啊。”
“哪里还行了!”
林小满瞪他。
下一秒。
冰凉的奶茶直接贴上她脸颊。
“嘶!”
林小满瞬间缩了下脖子。
“好冰!”
她一把抢过奶茶。
插上吸管。
猛吸一大口。
整个人像突然重新接通了电源。
“活过来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
“你不知道我们教官有多变态。”
“太阳底下站半天。”
“休息的时候才让喝水。”
“我感觉我再晒两天,回家我妈都认不出来我了。”
陈安岸把芦荟胶递过去。
“给。”
“回去厚涂。”
“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林小满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袋子。
又抬头看了看他。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还算你有良心。”
她突然撸起袖子。
把自己晒得黑白分明的胳膊伸出来。
又抓住陈安岸的手臂,比在一起。
“气死我了!”
“凭什么你还是这么白?”
“凭什么你在大专跟度假一样,我在211跟坐牢一样?”
“不公平!”
陈安岸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这就叫选择大于努力。”
“滚!”
林小满瞪他。
陈安岸笑道:
“行了。”
“等你以后成了社会精英。”
“我说不定还在工地搬砖。”
林小满哼了一声。
抬起下巴。
“那我以后雇你给我拎包。”
“工资多少?”
“包吃包住。”
“那不干。”
“爱干不干。”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灯底下。
一人一杯奶茶。
聊着两个学校截然不同的军训生活。
说着说着。
陈安岸忽然朝校门里面扬了扬下巴。
“那几个是你室友?”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
几个女生正躲在校门里面探头探脑。
一边看,一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完了。”
林小满脸一下红了。
“梦婉婷她们!”
她伸手推了陈安岸一把。
“你快走。”
“快走快走。”
“等下她们过来,我就解释不清了。”
陈安岸纹丝不动。
反而笑眯眯地看着她。
“解释什么?”
“陈安岸!”
林小满狠狠踩了他一脚。
抱着奶茶和芦荟胶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步。
她又回过头。
朝他挥了挥那截被晒成焦糖色的手臂。
“谢啦!”
“快回去吧!”
“路上小心!”
陈安岸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迷彩服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他没有发现。
南门内侧十几米外。
一棵香樟树的阴影下面。
还站着一个人。
张超。
他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其中一瓶还是冰的。
原本只是从超市买完东西准备回寝室。
可五分钟前。
他看见林小满从里面一路跑出来。
于是停住了。
然后。
他看完了整个过程。
距离有些远。
他们说了什么。
张超听不清。
但有些东西。
其实并不需要听清。
尤其是林小满已经跑出去几步。
却又回头挥手的动作。
张超低头。
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
里面两瓶水。
一瓶常温。
一瓶冰的。
张超沉默了一会儿。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嗡。
嗡。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爸。
张超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
接通。
“喂。”
随后响起张梦荣的声音。
“军训结束了?”
“刚结束。”
“累不累?”
“还行。”
“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张梦荣嗯了一声。
背景里隐约有人说话。
很快。
那些声音又消失了。
像是他换了个安静的地方。
“什么时候正式上课?”
“下周。”
“那就好好学。”
张超靠在树干旁。
“知道了。”
“尤其是法律。”
张梦荣的语气突然认真了一点。
“别光想着混个毕业证。”
“你这个专业,以后家里用得到。”
张超顿了一下。
“家里生意还缺律师?”
张梦荣笑了一声。
“律师是律师。”
“自己家里有人懂,是另外一回事。”
张超没说话。
电话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
张梦荣才再次开口。
“儿子。”
“咱们家的事。”
“你从小多少也看见过一点。”
张超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来。
“嗯。”
“以前不让你碰。”
“是因为你还小。”
“现在上大学了。”
“以后有些东西,早晚得懂。”
张超低着头。
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一片落叶。
“所以你让我学法律?”
“不然呢?”
张梦荣语气很平。
“别人学法律。”
“可能是为了当律师,当法官。”
“你不一样。”
“你得知道边界在哪。”
张超抬起头。
远处。
陈安岸还站在校门外。
“什么边界?”
电话那边顿了顿。
张梦荣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说道:
“哪些事做了只是赔钱。”
“哪些事做了要进去。”
“这些东西。”
“以后你得比别人清楚。”
张超皱了皱眉。
“爸。”
“你到底想让我以后干什么?”
张梦荣突然笑了。
“想那么远干什么。”
“现在先把书读好。”
“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不过有句话你记住。”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法律这个东西。”
“懂的人,和不懂的人。”
“有时候差的不是一点钱。”
张梦荣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张超也没有追问。
父子两个都安静了片刻。
最后。
张梦荣重新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行了。”
“缺钱就跟你妈说。”
“别在学校省那仨瓜俩枣。”
“嗯。”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
张超站在树影里面。
没有立刻离开。
远处。
一辆车缓缓停在陈安岸面前。
陈安岸拉开车门。
坐了进去。
张超一直看着。
直到那辆车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他才重新低下头。
视线落在那两瓶矿泉水上。
过了一会儿。
张超把那瓶冰水拿出来。
拧开。
仰头喝了一口。
冰水滑进喉咙。
凉得有些发麻。
他把瓶盖重新拧紧。
然后拎着剩下那瓶水,转身走回学校。
……
车里。
陈安岸靠在后排。
看着越来越远的吴郡大学南门。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
他忽然想起刚才林小满抱着奶茶往回跑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奇怪。”
他看着窗外。
“我什么时候……”
“变得这么勤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