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将渡鸦堡的影子拉长,如同巨鸟展翼。
莱茵站在井边,面前跪着四个人,清一色的麻布短褐,脸贴着泥地,被双手反剪着绑在身后。
“都在这了?”他问。
“都在这了。”塞奇温从旁边走过来。
“两个厨房的帮工,一个马厩的,还有这个——”他用脚尖点了点最边上那个人,“管仓库的,干了三年了。”
莱茵内心一凛。
‘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要是真的被他们成功,从水源和厨房下药,再毒死马匹,毁掉仓库……整个渡鸦堡将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真是好险……’
莱茵接过下人拿来的罐子,里面是一堆白色粉末,闻不出什么味道。
“这是从仓库里找到的。”塞奇温指了指那个仓管,“藏在粮堆底下。”
“怎么发现的?”
塞奇温没说话,只是向莱茵挑了挑眉,做了个“你懂得”的表情。
莱茵回以一个白眼。
‘果然是莱拉……行吧……’
莱茵正准备叫人审讯,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想起昨天军帐里,少女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作为克洛克家族的人,莱拉为什么冒着危险来报信?’
‘不就地汇报,是因为城堡中守备力量本就不多,她不知道谁是具体的内应,二哥天天喝酒也是废了,根本不可靠,只能另寻他法。’
‘但……究竟是什么让她冒着危险过来报信?’
莱茵沉思。
莱拉来到科维恩后,便安然接受了如今的处境,可见在娘家日子也不好过。
没带嫁妆也佐证了这一点。
可她在科维恩又有什么好牵挂的?
城堡里的人只把莱拉当下人看,未婚夫比尔就更不用说了,哪里有值得她牵挂的人?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吧?莱茵还没那么自恋。
虽然昨天两人有些暧昧,但平日也就是熟人的程度,从未有过肢体接触,连话都很少说,更不可能眉目传情什么的。
只是在生活物资和饮食起居上对她照顾一二,真的值得她孤身一人,跨越几十公里过来送个消息?
想到阿尔夫临行前看着莱拉和自己的那一眼,莱茵揉了揉眉心。
‘阿尔夫……或许早就知道一些我和莱拉的事了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给予生活物资终究是瞒不过所有人。
不过阿尔夫对此不甚在意。
毕竟,造成莱拉惨淡生活的,除了嫁妆,更多是比尔的态度问题。
否则一个领主之子的未婚妻,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和佣人的地位
至于莱茵和莱拉,两人之间清清白白,自己也算做了点好事,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不对,还是有点不对……”
“如果我是罗兰,哪怕放弃莱拉这条线,也不会动用这样一个不可靠、不可控的人。”
“难道他们不知道莱拉的想法?确实有这种可能……”
这样勉强能自圆其说,但莱茵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想不清楚。
莱茵思索间,蹲在地上的仓管不知何时解开了绳索,一时暴起,带着视死如归的眼神冲向莱茵!
塞奇温刚掏出短剑,就看见莱茵伸出右手,向下一按。
“嘭!”
仓管的脑袋被莱茵单手按住,迎面朝下猛击地面,脑袋如鸡蛋般炸裂,迸溅一地红白之物。
在所有人懵逼的目光中,无头尸体四肢一抽,彻底直了。
塞奇温愣住了。
旁边几个士兵也愣住了。
莱茵自己都愣住了。
“我去……”
莱茵眼神一僵,他狩猎和战场上用的基本都是弓箭,没有多少关于近战的实战经验。
情急之下,他本能地使出全力。
昨天还难以想象全力一击的效果,今天……
用手帕擦掉脑浆,看着地上的尸首,莱茵干咳两声:
“咳咳……”
“把这人处理一下……对了,还有同伙吗?”
“禀报大人,可能还需要继续审问……”
“我说!我说!我说啊——”
另外三人之一的马夫忽然大声叫喊。
他嘴上沾着溅射的脑浆,眼睛对着泥地,眼看鲜血缓缓流到面前,彻底崩溃了。
此时涕泗横流,竹筒倒豆子般把队友卖了。
“还有两个在镇子里,一个在镇西老鹰街,一个在……”
马夫说完,哆嗦道:“来,来个人给我把嘴角擦干净吧……求求你们……”
莱茵蹲下身子,用刚才的手帕给马夫擦干净嘴。
马夫浑身发抖,像是被人抽干了骨头。
莱茵歪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站起身来,对大头和老四一声令下,两个小队长便带着各自小队,准备出发。
临走前,伤势初愈的大头摩拳擦掌,跟莱茵比了个耶。
这剪刀手是莱茵教的,跟他说是表示开心,大头从那以后每天都找人比耶。
这个手势已经在小队里传开了。
而莱茵对此会心一笑,回以一个中指。
比中指是黑森林地域的本土文化,用作褒义,相当于屌的意思。
看着两只小队干劲十足,冲出城堡,莱茵默默想着:
‘也不知道剪刀手算不算我对这个世界的文化输出……’
……
下人清理了尸体和碎肉,阳光将剩下的血迹晒干。
不到一个时辰,大头和老四就回来了,他们兴高采烈地押着两个捆成粽子的男人。
领地中的隐患基本清除,莱茵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终于能松口气了……
他登上塔顶露台,向下俯视领地。
护城河反射着粼粼碎金,河边围着一圈规整的农田,牧羊人赶着牛羊牲口,悠闲地啃食着收割剩下的秸秆。
外圈的小镇里,面包房的烟囱冒出直直的灰烟,又在半空中缓缓飘散,铁匠铺依稀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一片岁月静好。
微风抚摸着莱茵的脸颊,昨天晚上,踏踏实实的睡眠让他有种恍若新生的错觉,甚至对身体的掌控都愈发深刻。
“或许,睡觉有着无法替代的作用?”
“看来以后还是要偶尔睡一觉,有张有弛,对冥想也有好处……”
莱茵就这么在塔顶站了一天。
偶尔有传令兵上来询问事务,送来食物,或者尿意,莱茵解决完之后就重新上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太阳懒洋洋的,慢慢走过了下午。
直到最后一丝阳光被大地吞没,莱茵才走下塔顶。
士兵们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将原先的三个和新抓到的两个内应都带了出来。
莱茵背对众人,银色的瞳孔逐渐被血色取代。
“把他们带到祭坛。”
他顿了顿:
“我要用其献祭……影鸦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