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氏坞堡。
日上三竿,坞堡门前的晒谷场上,黑压压站了几百号青壮,都是田庄的佃户。
汗珠砸在干裂的泥地上,他们人头攒动,看着场子中央。
那里搭了个木台,一丈见方,两尺来高。
台下跪着二十多人,粗布短褐,满身血污,被麻绳串成一串。
他们低着头,有人发抖,有人咬牙,看着绑在木桩上的身影,眼眶发红。
台上绑着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正气凛然。
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扫过台下一张张畏缩的脸。
时辰到——
一声吆喝,全场肃静。
一个男人从坞堡门里踱出来。
他看起来五十来岁,锦衣玉带,面皮白净,正是全家之主——全柔
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皆腰配刀刃,身穿皮甲。
其中,还有四人握着擘张弩,手指扣上悬牙,望山瞄准木台上下。(注1)
全柔站上木台,清了清嗓子:
赤鬼赵大宝,巨鹿逃奴,蛊惑乡民,抗租拒役,聚众为匪——
他话音一顿。目光像鞭子抽过台下:
依照吴科,翕动赤贼者,脔割示众!”(注2)
话音刚落,台上的赵大宝忽然颤声道:
老爷!老爷饶命!
他低下头,肩膀抖动,像吓破胆的鹌鹑:
别杀我!小的知错了!小的不敢了!”
“嗯?”
全柔眯起眼,打量着这个贼子。
“赵大宝,你又想搞些什么名堂?”
赵大宝涕泗横流,声音带着哭腔:
“全老爷,小的过去猪油蒙了心,这才跟了赤鬼,如今祸到临头,才知生死恐怖,性命关天啊!”
“小的鬼迷心窍,死不足惜,但有一处藏宝之地,就在山上,小的愿全数奉上,只求老爷放我一马……”
“哦?”
全柔捏着胡子,眼睛咕噜一转,心下便有了计较:
先问出宝物下落,验证之后再杀他也不迟。
这么想着,他换了一副柔和嘴脸,走到赵大宝身前:
好好好,知错就改,为时不晚,你且与我细细说来,我全柔一个唾沫一口钉,定不会辜负你……
赵大宝闻言,面露喜色:
“老爷且附耳过来,宝物就在……
他声音太小,全柔不得不凑上前:在哪?
在小的嘴里!”
“tui!”
赵大宝猛然抬头,一口浓痰混着血沫,直直吐在全柔颧骨上,又顺着嘴角,滴到锦衣上。
全柔僵在原地,手摸着脸,难以置信。
他后退一步,手指颤抖着指向赵大宝:
你、你——
“哈哈哈哈哈哈,全柔老狗!”
赵大宝大笑,还想再吐,全柔慌忙跳开,狼狈不堪。
全柔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混账!混账!”
给我剜了他!一片片割!不许他死!从早上割到半夜!
来啊!赵大宝瞪眼瞧他,爷爷皮厚,怕你个鸟!”
说完,他又转头面向台下的佃农,声如震鼓:
地是我们自己的!粮是我们种的!水是我们浇的!这一切,本应是我们的!”
“农民兄弟们,团结起来!
“打倒老爷,分田地!”
“闭嘴!”
满脸横肉的刽子手上前一步,握着一柄明晃晃的薄刃,就要下刀。
“刀下留人!”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道。
一个布衣短褐的青年走出来,面容清瘦,看着二十岁出头。
全柔转头,看着莱茵:你又是何人?”
莱茵张口,悠悠吟道:“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全柔一愣。
“你在说什么?”
莱茵指了指跪在台下的囚犯和台上的赵大宝。
“选吧,他们生,或是你们死。”
全柔又愣了一瞬,随即直接气笑了:
哪来的苍头?给我射!射死他——(注3)
嗡——
四把擘张弩同时击发,弩箭破空而来!
莱茵身形一闪,下一刻,已然出现在木台上。
接着,他指尖连点,将四台弩机击碎。
“什么!?”
全柔脸色大变。
身后的家丁见此,立刻挡在老爷面前,刀光烁烁。
莱茵对准赵大宝身后木桩,一拳轰出!
“嘭——”
赵大宝浑身一抖,旋即感到一阵松快。
他回头看去,顿时瞪大了眼。
一人合抱的木桩从中间被粉碎,只剩下顶端的木块和底下的一点桩子。
“这……”
莱茵吹了吹拳头上的木屑:
“能走吗?”
“……能!”
“那就回家。”
家!
赵大宝有些恍惚。
自己就这么活下来了?
“赵大哥!”
是阿沅,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台下,快速割开战友们身上的绳子。
二十多人站了起来,却一个都没走,而是爬上台,站到莱茵身边。
全柔看着粉碎的木桩,手指颤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莱茵没有回他的话,而是看向后排那群腿软的家丁。
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现在退去,我可以留你们一命。若是跟我动手——
莱茵话音一顿,脸上扬起微笑:
“你们都得死。”
一众家丁神情各异,胆怯有之,茫然有之,却都脚下生根般守在老爷身前。
全柔看着莱茵,脸上露出阴狠:
“小子,你很能打?能打有个屁用!”
他大喊一声:
“来人!”
此话一出,晒谷场外围的矮墙后、坞堡的门洞里涌出大片人影。
足有数百人,刀枪如林,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难怪要脔割示众,原来是想引蛇出洞!”
莱茵摇头,知道和这些人没有沟通的必要了。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全柔面前。
看着全柔惊恐的眼神,莱茵无语道:
“你为什么觉得……你的士兵能快得过我?”
“轰!”
一拳轰出,全柔倒地,没了声息。
“老爷死了,你们还要为他卖命吗?”
这些部曲闻言,纷纷看向城头。
莱茵也跟着望去,那里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看着城下,不做言语。
“杀!”
一个身穿铠甲的军士大喝一声,上百人潮水般涌向莱茵!
莱茵看着那些士兵手中的弩,目光微动,迅速冲下台。
箭矢如雨,迎面射来!
噗噗噗噗——
几枚箭头击中莱茵,却连皮囊都穿不透,纷纷弹落在地。
莱茵低头,脸色一沉。
刚到手的短褐此时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甚至屁股上都露着凉风。
部曲中,军官看着毫发无损的莱茵,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玩意儿……”
他缓缓挪动目光,对上莱茵的视线。
下一刻,一股巨力在胸口爆发!
“轰!”
军官吐着血,倒飞而出。
周围的士兵们挥刀劈砍,却只砍中一片残影。
“轰——轰——”
令人心悸的轰击声回荡在晒谷场,莱茵如入无人之境,专挑装备精良的军官下手!
转眼间,地上就多了二十多具尸体!
恐惧在疯狂蔓延,有人扔了刀,转身就跑。
有人还往前冲,转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士气崩溃了。
莱茵轰死最后一个挥刀的军官,身上短褐彻底烂成了布条。
他抬头,看向坞堡大门。
方才那个年轻人已然下了城,他锦衣玉冠,面容端正,对周围尸体视若无睹,快步跑向莱茵,一边道:
手下留人!”
莱茵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是这全老爷的儿子?”
鄙人全琮。”
年轻人眼中闪烁精光,对莱茵拱手道:
“家父一时糊涂,得罪了壮士,乃是死有余辜。
“壮士如此神威,要杀我等不过举手之劳,但杀人一时痛快,留人长久得利!”
“不如就此收手,留全氏运转。”
“我全琮在此立誓,全氏田产可分一半与壮士;壮士若有他求,力所能及,无不应允!
最后一个字微微发颤,全琮的手指在袖中掐进掌心。
莱茵看着他,莫名想起了某个绿毛……
‘这人倒是聪明,也识时务……’
‘但凡事就怕有个对比……’
过了片刻,莱茵缓缓开口:
“你甚至不愿意给我准备一件衣服……”
全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解下自己的锦衣,试图披在莱茵身上:
壮士恕罪,是在下疏忽……
莱茵皱眉避开,任由锦衣落在泥地上,看都不看一眼。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布条,抬头,看着全琮:
你说……给我这些地,
可曾想过,这些地是哪来的?
全琮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自是……祖上传下,世代耕种……
莱茵打断他,连声质问:
“那是谁在种田?”
“这……”
“谁在吃粮?”
“谁穿着粗布短褐,朝不保夕。”
“谁日日锦衣玉食,横行霸道?”
面对他的质问,全琮后退一步,彻底变了脸色:
“这……壮士!有话好说!”
“全氏田产、部曲、钱粮,皆可献与壮士!”
“废话,杀了你,这些不也是我的?”
全琮瞳孔一缩,彻底放下身段,拜倒在地。
锦衣在他前摆开,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只要壮士留我全氏一脉!在下愿举族归附,为壮士驱策!”
莱茵看着他撅着屁股的样子,轻轻摇头,又点点头,露出玩味的笑容。
“好,我允许你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