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一闪而逝。
转眼间,邱芷在红星县城已经住了二十多天。
这些天里,她不是去学堂教书、在城里和妇人们一起织布,就是跟农夫一块插秧,甚至偶尔还甩着膀子,和那些糙汉一起下地、挖渠。
她的手掌磨出了一层茧子,皮肤晒黑了,眼神却明亮了许多。
若是父亲当面,第一眼恐怕是认不出来了……
少女有些自嘲地想着。
却又对自己现在的模样十分满意。
她教的孩子们,已经会写几十个字了,还会算简单的加减。
她织的第一匹布,被王婆婆留了下来,当做礼物,虽然很粗糙,但……那是自己织的。
她挖过的那条水渠已经通水了,清澈的河水流入干涸的田地,她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中摇晃。
傍晚,邱伯又来了。
小姐。
老仆站在房门外,声音苦涩:
郡守府又来催了。”
“说……说您病了这么久,该回去养病了。
邱芷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由嫩绿变成了深绿,蝉鸣声从稀疏变得聒噪。
“邱伯,我身体不适……”
“小姐……”邱伯老脸一垮:“您每次都是这套说辞,可第二天挥锄头比谁都来劲……”
邱芷的脸颊悄悄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邱伯,想辩解什么,却无话可说。
邱伯说得没错,她确实一直在拖延。
每次说要走,每次都没走。
她告诉卫兵自己身体不适,不便乘车,还告诉自己这是在观察,是在了解。
但这个地方,她越了解,便越是热爱。
女孩心里清楚,她只是想……
只是想再多待一天。
邱伯,这是最后一次。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就最后一次……”
少女抬起头,看向窗外县衙的方向,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
县衙后堂。
莱茵正在处理政务。
案上摊着几卷竹简,记录着这个月的收支。
盐场的税收,渔市的交易,织坊的产出,医馆的支出……
纵使已经有了阿沅和赵大宝,以及他们各自的班子。许多事务仍需要他过目,需要他决断。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眼神平静,但心思却不在这些数字上。
一千三百四十七个……
这是他这段时间吞噬的人数。
不是战场上的,不是豪强家的,而是……红星县城统辖范围里的人。
县城周围,大大小小有六七个坞堡,莱茵没有分身术,不可能每一个都兼顾到。
贪污的县仓管事,受贿的水利副队长,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工匠,残害百姓的街头黑混混……
这种人就像游戏里的npc一样,隔一段时间就会刷新出来,警告也没用。
非必要情况下,莱茵是不吃人的。
这一千多人,已经是其中最过分、本性难移的一批了,还有许多只是轻罪或初犯,又或者本性不坏的,都被放过。
但……真的有太多徇私枉法,以权谋私的人了。
甚至有些人没有什么权力,一看生活好起来了,就开始张狂跋扈,仗着武力,或者别的什么肆意欺凌其他人。
红星县城成立不过短短两个月,居然就处决了这么多人,连莱茵自己都被惊到了。
鬼血在体内欢呼。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发生质变。
它变得更加鲜活了,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莱茵伸出手,鲜血自掌心涌出,不再是之前液体般的触手模样,而是枚硬质的晶体。
红色晶体折射出迷人的光泽,在晶体内部,无数细线密布其间,散发流光。
莱茵意念一动,晶体顿时蠕动、化形、凝聚成一柄剑刃。
血刃在手,莱茵有种如臂使指的感觉。
随着他的意念变化,血刃又变为大刀,长棍,箭矢……等等。
“鬼血……有了随意念硬质化变形的能力。”
莱茵眸光微闪。
这项能力,可以开发的空间太大了。
但白气……还是老样子。
他试着用鬼血吞噬去滋养白气,收效甚微。
好像不是单纯的能量问题了,可能需要某种契机,或者是什么功法来引导,才能进行白气的修行与感悟?
既然白气无法增长,那就把资源都投给鬼血。
一千三百四十七人的生命力,让鬼血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或许……也该进行下一步的扩张了。”
莱茵收起鬼血,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晚霞。
有些踌躇的脚步声响起。
莱茵仅听声音就能判断出,来人是邱芷。
进来吧。
脚步声顿时一止,似是被叫破后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邱芷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不是郡守府带来的华服,而是张路长送她的粗布衣裳。
洗得发白,却格外舒服。
少女的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敷粉,却有一种……
莱茵愣了一下,少女的容貌本就美丽,经过这段时间的劳作,虽然不复之前的白皙,却更添几分红润的气质。
最吸引人的,是那股神采。
和百姓们的安然不同,和官僚的高傲也不一样。
这是一种澎湃的生命力。
自信而笃定,让少女原本有些妩媚的眼角平添几分英气。
莱茵抬起头:
“时候不早了,邱小姐若是生活上有不便之处,只管找阿沅便是。”
“我是来找你的!”
话一出口,少女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邱芷!
你怎么能……
“找我?”
莱茵饶有兴致的看着少女,这倒是稀奇。
自从第一天自己带路之后,少女就再也没主动再找过自己。
正好他也有些好奇郡守打算如何安排红星县城,此时指着旁边的椅子,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邱小姐有话,在下自然洗耳恭听。”
邱芷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直视莱茵的眼睛。
灯火下,她的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像是初春的桃花,又像是天边的晚霞。
来因,我们成亲吧。
“?”
莱茵手一抖,竹简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莱茵按着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虽然早就猜到郡守有类似的意思,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个人跑来和他说这种话……
‘她一直都是这么直球的吗?’
“我说,我们成亲吧!
邱芷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强迫自己直视莱茵的眼睛:
我父亲不放心你,他……他觉得你是个威胁。”
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害怕一停下来就失去继续的勇气:
“但,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们……就可以联合,把这份事业做大,不止红星县,不止吴郡,甚至可以,可以扩展到整个江东……
莱茵放下竹简。
“邱小姐好意,在下心领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无法逾越的疏离。
“但……恕我拒绝。”
邱芷愣住了。
她看着莱茵,眼中满是错愕。
她……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们会一起面对父亲,克服困难,将赤心八律传播到全世界……
她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两个。
可少年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是认真的,我父亲……
你父亲不会容忍我。
莱茵淡淡道,我们也不会容许他们的存在,我们和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邱芷看着莱茵,脸色一点点苍白。
“为什么!”
莱茵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远,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因为不可能。
邱郡守站得很高,高到看不见脚下的百姓。”
“他的秩序,是封建的秩序,而不是赤心的秩序。”
“更何况,那些被豪族世家逼死的佃户,抢走的民女,饿死的流民……这些账,总要有人去算。
“而我,就是百姓最锋利的剑。”
“可……”
邱芷看着莱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得到了答案,却更加茫然了。
来因是怎样的人,她已经知道了。
父亲是怎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可……可那她要怎么办?
以红星县城如今的力量,和郡守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自找死路!
可看着少年笃定的表情,她不觉得来因会输。
可她也不希望父亲输!
可!可!可!
少女的思绪乱成一团,捂着脑袋,几乎一副精神分裂的模样。
莱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这种事,只能看她自己的立场,自己的选择……’
过了片刻,邱芷突然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那……你把我绑走吧!
她抓住莱茵的袖子,手指绷紧:
来因!只要我在你手上,至少能跟我父亲谈判一二!
莱茵面色一囧,哭笑不得:
邱小姐,他无奈道,你是小孩子吗……
我是认真的!
邱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在这里,想做我自己!我可以教书,可以织布,可以种地!我……
莱茵叹了口气,正色道:
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你如果愿意继续留在这里,为我们的社会建设做贡献,我是欢迎的。”
“但,我目前还不需要以一个同志的性命,去威胁敌人。
邱芷听在耳中,又是一愣,急得直掉眼泪。
这……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被雪花堵住。
焦灼之下,她脱口而出: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
少女的诘问回荡厅堂,摇曳案上的烛火。
两人身下的影子随之摆动,终不相交。
莱茵看着邱芷,正要开口——
有刺客!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院门被撞开。
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奔跑声响作一团。
莱茵眉头一皱,下一刻,十几道黑影身手矫健,鱼贯而入。
他们手持短刀,身着夜行衣,目光冷冽如冰。
刺客落地后立刻分散,脚步无声,呈扇形包围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领头的刺客看着莱茵,狞笑一声:
你就是……赤心天师?”
“和贱民待久了,真以为自己也是贱命一条了?”
“连一点守卫都不布置……愚蠢!
他眼神得意,显然没把莱茵放在眼里。
自从他混入县城,就没见过一次天师神力……
如今,内心更是笃定了:这狗屁的天师,狗屁的神力,就是个幌子!
邱芷脸色煞白,但还是咬着牙,张开双臂挡在莱茵面前:
滚开!”
“我乃吴郡郡守邱淳之女,你们敢动我,郡守绝不会放过你们!
“小姐。
那刺客首领收敛表情,眼神恢复严肃。
“得罪了,但郡守有令,军令难违!
“什么!”
女孩瞪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就是父亲派来的!
刺客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扑上!
我不!
邱芷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得可怕,死死盯着那些刺客。
刺客首领皱了皱眉,正要挥手,却听案桌后传来一声叹息。
额……你们有没有想过……”
莱茵声音平静,从邱芷身后幽幽传来:
也许……是我不需要护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