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一百二十年,终有一别……”
莱茵双目紧闭,盘膝而坐,在混沌虚空中穿行。
离开三国世界后,他已经在这黑白难辨的迷蒙中漂流了不知多久。
没有上下之分,没有光阴流转,唯有胸口的微光,是黑暗里唯一的锚点。
想到自己临别时的出手,莱茵幽幽一叹:
“在人家的地盘,违背人家的规则,终究是有代价的。”
“原本顺畅的归途,变得混乱而迷离……”
他低头看向胸口。
强行留在茶馆后,是创生之树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才为他争取到了动手的空间。
代价清晰可见。
原本璀璨光明的创生之树,此刻枝干曲卷,叶片低垂,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可喜的是,就在那萎靡的枝桠间,第二颗果实已经成形。
它悬在枝头,饱满而圆润,红彤彤的色泽像一颗小小心脏。
莱茵凝视着这颗果实,心中稍定。
“所幸……离开三国世界之后,冥想能够产生金线了。”
他沉下心神,尝试冥想。
在小世界中,冥想的收益几近于无,金线生而不聚,只能消散于天地。
但此刻,随着意识下沉,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自头顶升腾,一部分滋养创生之树,一部分滋养莱茵本体。
莱茵将意念探入胸口,试探性地问道:
“树哥,你的伤……”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稚嫩清澈如女童,却又带着某种难言的古韵:
“莱茵,你最后一刻,太过冲动了……”
但是……干得好!”
“我还有一些私房钱,不必担心。”
话音落下,一股温润的能量从创生之树深处涌出,如春雨滋润枝干。
低垂的叶片重新抬起,同时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也滋养着莱茵的本体。
莱茵呆住了。
比起这股能量、伤势的愈合,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树哥,不对……”
莱茵迟疑了一瞬,表情有些古怪:
“树……树姐?”
“你是母的?”
创生之树悠悠道:
“是,也不是。”
“我的种族不依靠两性繁殖,不存在配偶与交合的概念。”
“但若以你所经历的那些世界、你自身文化中的印象来锚定……我们这个种族,应该算是只有母的。”
“比如,你脑子里有个概念叫‘生命母树’,却从未有过‘生命公树’,懂吧?”
莱茵沉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创生之树继续道:
“其实比起‘姐’,你叫我‘母亲’更符合我们的框架与关系。”
“毕竟,从生命链接的深层结构来看,我孕育了你体内的超凡根基,而且,我们这个种族,确实担得起诸天万界的一声母亲……”
“我还是叫你树姐吧!”
莱茵果断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条建议。
树姐:“……”
片刻后,莱茵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再次投向那颗红彤彤的果实:
“那这个果实……”
“果实只是你文化印象中的概念所化,参考的是‘道果’与‘成果’的概念。”创生之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不是子代。”
“我们不需要依靠结果来繁衍,那太低效了。”
莱茵讪笑一声,旋即脸上恢复正色。
这还是第一次,与创生之树的意志进行如此清晰的交流。
想到这里,他心念电闪。
方才的交流看似打趣,实则也包含了些许试探。
目前看来,创生之树的态度还算不错,但……
‘祂有什么目的?’
‘创生之树的生命形态极为宏大,远超渺小的人类,就连此刻的我也远远不及……’
‘予取予求的金手指?这样的幻想未免太过幼稚。’
“任何关系,在本质上都有一定的利益考量和供需逻辑……”
莱茵忽然一愣。
最后一句话,是创生之树在脑海中说出来的。
“……”
莱茵尴尬一笑:
“树姐,这……”
创生之树呵了一声,稚嫩声线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我和你,在本质上已经是同一个生命体了,你的所思所想,我自然能完全感知到。”
“你我之间,没必要相互怀疑。”
“至于我的目的……”
祂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仿佛从时间的尽头、空间之极点传来:
“在告诉你之前,你需要先明白,创生之树意味着什么。”
“我们这一族,没有你们人类意义上的名字。”
“如果非要找一个概念去套,你可以称呼我们为源初之种,或世界根系。”
“在‘凵疋廾’到来之前,我们的繁盛……远超你的想象。”
“等等,什么到来之前?”
莱茵眉头一皱,刚才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胸口的创生之树开始发烫,一股浩瀚的记忆展现在眼前——
在生命的认知之外,在宇宙尚且年幼的纪元里,曾有一个种族……
每一个世界的法则,都缠绕着祂们的根须,每一次文明的起落,都伴随着祂们的呼吸。
在这里,时间并非线性的单向流动,而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那些世界生长。
恒河沙数的位面与时空悬浮在虚空中,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颗果实。
其内,便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东方王朝、西欧国度、赛博时代、魔法文明、修真天地……
亿万生灵在其中生灭,却丝毫不知自己脚下的土地、头顶的日月,全数系于某棵巨树末梢的一缕根须。
伴随着记忆的展开,创生之树悠远的声音在脑中同步响起:
“在无数文明的概念中,我们是玄牝、是原初、是母神……”
“有人称我们所缔造的秩序为天地之始,万物之母…………”
“然后,‘凵疋廾’来了。”
伴随着这句话,浩瀚繁盛的宇宙骤然痉挛两下,仿佛在承受某种毁灭性的痛楚。
连带着亿万生灵的命运,一同破碎、扭曲。
光影彻底消失,唯余绝对的死寂与空洞。
时间与空间失去巨树的维系,变得混乱而诡谲。
因果、逻辑、概念,乃至统御概念的原初,皆不复存在……
创生之树的声音变得机械,仿佛在主动抑制思考:
“我不能告诉你那是什么。”
“当你知晓其存在,其便知晓你存在,当你理解其意义,其便侵蚀你的意义;当你窥见其形貌,你的形貌便成为它的容器。”
“那样的宏观存在,哪怕存在于记忆中,也会被立刻锁定!”
“为了自身安全,那段记忆被我亲手斩去了……”
“我在无尽虚空中漂流了很久,直到残存的时空碎片自发拼凑出新的秩序,才与你相遇……”
“你的存在很特殊,莱茵。”
“你既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又属于所有世界。你是最好的土壤,也是最后的容器。”
“所以,我选择了与你共生,这绝非寄生与投资,而是彻底的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