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莱茵的视线,弗里德忽然低下了头。
战败被俘时,他已经心如死灰。
骑士的荣耀被彻底摧毁,他本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却因为塔菲娜决定努力活下去。
来到矿场前,他就做好了被侮辱、奴役甚至虐待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里的生活环境简直……
令人震撼。
哪怕是最低贱的劳工,甚至犯人,也拥有最基本的人权。
虽然他没有公民权,无法像那些工人一样领取工资,自由出入。
但却能通过劳动积累工分,换取食物、衣服、一些美食和糕点……
在橡树领时,那些散发香气的肥皂、风味独特的糖果和糕点,纵使以他公爵之子的身份也不能随意享受。
而在渡鸦领,这不过是连囚犯都能拥有的基本保障。
此时,面对眼前这位渡鸦领的主宰。
弗里德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
羞愧。
“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要救我?我……我是渡鸦领的敌人,我率领军队来征伐你们,我……”
“为什么你要去救那些工人?”
莱茵反问道。
弗里德愣住了。
莱茵看着眼前的青年,目光幽深:
“矿洞塌方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撑住那根木梁?”
“你明明可以自己逃出来,你曾是骑士,你比他们跑得都快。”
弗里德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微微荡漾,倒映着年轻的面孔。
“因为……”
“黑橡的骑士,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
“守护弱者,守护无辜,守护那些无法守护自己的人……”
“很好……”莱茵频频点头,万分感慨。
“阿尔德里克能有你这个儿子,也算没白死……”
“父亲死了!?为什……”
弗里德说到一半,就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陷入了沉默。
“嗯……节哀?”
莱茵莫名有些尴尬。
“那,那倒不必……”
弗里德简单解释了几句,莱茵这才知道他和父亲的关系不算亲近,也不算好。
“父亲更看重的,一直是大哥……”
“哦?你可是塞拉提亚王国黑橡之剑,为什么阿尔德里克会重视你哥哥?”
说到这里,弗里德眼神一黯。
“我是情妇的孩子……”
莱茵眼神微动,想起了阿尔夫和布伦丹,顿时露出笑容:
“看来……我们会有不少共同话题。”
他拍了拍手,起身道:
“你的情况,我们会组织讨论。”
“事关你之后的去向、身份定位……以及量刑。”
“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
……
三天后。
影鸦城,中央广场。
广场上再次搭起高台,台下挤满了人。
矿工、农民、工匠、教师、卫兵……
数以千计的居民聚集在此,等待着一场特殊的审判。
莱茵站在高台上,身旁是罗文、塞奇温和维里安。
接着,弗里德被带上高台。
他穿着一身亚麻短袖,头发梳理整齐,眼神清明。
在肃静的氛围中,罗文向前一步,用庄严的声音开口道:
“弗里德·楚·艾肯,原黑橡公爵次子,黑橡侵略军统帅。”
“因发动侵略战争,被判处劳役四十年。”
“但在三天前的矿难中,他用身体撑住了塌方的木梁,挽救了十二名矿工的生命。”
“今天,我们在此讨论一个问题——”
“罪与罚,能否被善与爱称量?”
“弗里德能否因此获得各位的谅解,成为渡鸦领的公民?”
话毕,台下响起零星的议论。
卫兵拿起一排木箱,放在高台边缘。
“凡是年满十六岁的公民,都有权利投票。”
“同意的,将白色的石子投入箱中。不同意的,将黑色的石子投入箱中。”
“半个时辰后,投票开始。”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顿时充斥整个广场,人们放开讨论,和身边人交流着自己的意见与决定。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场上开始自发出现一个个圈子。
有的人围成一圈,各抒己见。
有的人高举双臂,慷慨陈词。
还有人和他人意见相左,双方辩论得面红耳赤。
时间缓缓推移。
“开始投票!”罗文宣布道。
人群开始移动。
一个瘸着腿的矿工第一个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白色的石子,投入箱中。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被救下的矿工们,纷纷将白色的石子投入箱中。
接着,更多的居民走上前来。
有人投白色。
有人投黑色。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一刻时间后,所有人投票完毕。
莱茵伸出右手,淡蓝色的光芒凝聚引力,掀开十多个木箱的盖子。
台下的公民屏住呼吸,用敬畏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在引力的作用下,箱中的石子缓缓升空,在高台前形成一面薄墙。
所有人都能看见,白色的石子占了大多数。
在莱茵的操控下,石子缓缓落回到木箱中。
“弗里德·楚·艾肯。”
罗文高声宣告:”经公民投票,你获得了渡鸦的宽恕!”
“鉴于你在劳动改造期间服从管理,积极完成生产任务,确有悔改表现,且被认定为改造积极分子——”
“你的劳役期限将被缩减为五年,在此期间,你将被赋予公民身份,享有公民的基本权利。”
弗里德站在台上,眼中带着些许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来到渡鸦领前,他是公爵之子,骑士团长。
平民与士兵只是他战功上的一个数字,是他履行骑士职责的标尺。
如今,却成为了审判自己的公民。
看着那一箱箱石子,弗里德心情复杂。
这其中,甚至有塔菲娜的一票白色石子……
渡鸦领……只有领主与公民,没有贵族。
随着罗文的宣告,审判落下帷幕。
黄昏已至。
一众公民在卫兵的引导下有序散去,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见到的奇景。
“太伟大了,领主大人的力量……”
“领主大人还会飞呢,你没见到那天的紫色流星吗?”
“我当时在生娃……”
高台上,弗里德看着莱茵,真心实意道:“谢谢……”
“要谢就谢他们吧。”莱茵双手抱胸,看着散去的人群,“或者……也可以谢你自己。”
……
入夜。
莱茵推开城堡大门,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石缝间潮湿的凉意。
值夜的卫兵立刻站直身体,向他汇报:“大人,塔菲娜女士下午来过。”
莱茵轻轻颔首,作为回应。
走进城堡,长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
他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只木雕的……禽类生物?
莱茵盯着它,仔细端详。
这东西有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两只翅膀向两边张开,雕工生涩到每一刀都像是和木头搏斗留下的痕迹。
翅膀的羽毛是用小刀尖一下下戳出来的,深浅不一。
有的地方木头纤维都没切断,毛毛糙糙地支棱着。
它有一双过于巨大的脚,占了近乎一半的体积,努力分开成一个外八字,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站稳,不要从那个小小的底座上摔下来。
“……送我一只小母鸡?”
“什么意思?”
莱茵有些不解,但尊重,他将小母鸡带上塔楼,顺手放在卧房的架子上,旁边还摆着罗文交给他的木戒指。
接着,他转身上床,闭目沉思,意念沉入胸口。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化作荡漾的波纹。
再睁眼时,已经来到了中转站。
熟悉的水晶球、石门就在眼前。
只是除了武道世界的门以外,又多了一道看起来形态不同的石门,散发着盈盈蓝光。
“阿树。”
“在。”
“忙完了?”
“嗯嗯,新坐标已经稳定了。”
阿树的回应中带着些许激动,显然对此跃跃欲试:
“那个世界……很有意思。”
莱茵的意识体站点了点头:
“这边的事情,差不多稳定了。”
“罗文与玛尔卡坐镇城堡,塞奇温和维里安已经南下,预计和科斯坦在黑橡领汇合。”
“就算我这次引发了时空波动,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阿树的语气有些无奈:“你这是已经预定好了,要大闹一场吗……”
“有备无患嘛。”
“那么……准备好了?”
莱茵深吸一口气,看着石门:“走吧。”
踏进石门的一瞬间,所有感知都消失了。
莱茵看不到自己,听不到声音,也感觉不到任何事物。
‘和之前的感受不一样……这,就是无尽虚空吗?’
阿树……
他刚想呼喊,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混沌。
【跟着光】
伴随着这样的意念,一道微弱的金色细线在混沌中亮起。
莱茵本能地顺着金线前进。
某一刻,他感觉自己开始坠落。
穿过一层又一层柔软的屏障,像是穿过无数薄膜,直到冰冷的星空就在眼前。
随后,一切归于静止。
……
莱茵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粗糙的亚麻布被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酸臭、还有金属与草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窗外,有人高声喊道:
“女巫!烧死那个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