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到左边那张草席前。
躺在草席上的男人同样一脸茫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你……”
多莉蹲下来,双手按在他的腹部上。
绿光再次亮起。
不过几个呼吸,或者更短。
当绿光熄灭时,男人的肚子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多莉收回手,跌坐在地上。
她太累了,手掌一直在颤抖,但她坐姿笔挺,神态昂扬。
屋里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被治愈了肚子的男人坐起身,看向妻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声大哭。
对死亡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喜悦交织,化作两行泪水,落在浸满鲜血的草席上。
汉克夫妇也反应过来,与孩子抱在一起。
“辉光在上……”
汉克抚摸着妻子与儿子的脸颊,仿佛抚摸着世界上最珍贵的至宝。
他虔诚道:
“感谢伊莱特,庇护我的生命……”
“汉克,实际上……”马修皱着眉头,走到两张草席中间,将手伸向多莉。
“让你活下来的并不是圣辉教会,更不是圣辉之神伊莱特。”
“拯救你们的,这位被你们视为魔鬼的女巫,多莉小姐!”
……
多莉被围在屋里,接受镇民的歉意与感激。
两位妇人在一旁给她擦汗、倒热水。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各自怀揣着震撼与谈资,走向小镇。
莱茵走出茅屋,望着暗蓝的天色。
他看向身后的马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调侃:
“马修……你现在倒是很积极啊。”
“当初是谁一个劲地劝我小心女巫的?”
马修坦然道:
“是我!殿下。”
“现在改主意了?”
“不……”马修抬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我只是看见了更多。”
“我原先以为,她们是被魔鬼选中的容器。”
“而现在,我觉得她们也是被命运逼到墙角的孩子……”
“但我仍然认为,女巫的魔力是危险的。”
“哦?”莱茵看着马修的金发,等待下文。
“如果有一天,她们魔力失控,化为灾祸。”
马修按上剑柄,直视莱茵的双眼:
“哪怕拼上性命,我也会亲自了结她们的痛苦……”
莱茵挑了挑眉:
“不错的觉悟。”
“不因过去的局限而羞耻,不因当下的情绪而动摇……”
“不愧是我的首席骑士。”
马修伸出右手,按在左胸:
“我的荣幸,殿下。”
——
回到城堡时,暮色已至。
多莉走在莱茵旁,脚步比之前坚定了几分。
莱茵在大厅门口停下,看着女孩:
“我为你而骄傲,多莉。”
多莉用力点了点头:“嗯!”
哒哒哒……
四名卫兵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架,从侧门进了城堡。
木架上,是一头巨狼。
不,或许那东西很难称之为狼。
它的体型堪比一头成年公牛,肩高接近马修的胸口。
浑身肌肉虬结膨胀,将皮毛撑出一道道扭曲的沟壑,脊椎骨从背部突起,像是一排错位的刀刃。
尖牙森然,利爪狰狞。
它已经彻底死去,眼中却仍然带着凶光,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地上爬起,疯狂屠戮。
马修看着这头怪物,面色凝重:
“距离红月还有一个多月,居然就出现了这种体型的凶兽……”
莱茵沉默片刻。
他想起了从灰狼堡返回渡鸦领时,在荒野中遇到的那只复仇的母狼。
那已经堪称巨物,而眼前这只相比之下还要再大两圈。
他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尸体肌肉的密度。
‘还好……终究还在碳基生物的范畴,难以抵御火枪的威力。’
莱茵看着狼兽头颅上的劈裂伤,从耳根延伸到下颚,伤口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露出碎裂的颅骨和脑浆。
攻击者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十分精准,一击就瞄准了头骨最脆弱的接缝处。
“是谁击杀了这头狼兽?”
“一位神弃者,殿下。”
卫兵单膝跪地:“他当时正在灰木林边缘偷猎,现在已经关进镇上的监牢,等待审判了。”
“?!”莱茵眉毛一挑:“快去把这位勇士放了,请过来!”
“是,殿下!”
…………
借着卫兵找人的时间,莱茵让人将狼兽带到城堡外,又遣散众人,独自吸收。
血光顺着右掌涌入体内,这次明显有不一样的感觉。
‘魔力,凶兽……’
若有若无的能量在血液中流淌,又缓缓消散。
莱茵看着右手,暗自思忖:
‘比起女巫,魔力在凶兽体内的存在形式有所不同。’
‘是可以被吸收、感受的。‘
‘只是,我还需要更多……’
他伸手一引,强化重力将干尸碾碎,散入风中。
转身回了城堡。
一刻钟后。
一个身影跛着脚走进大厅,身上的破布堪堪蔽体。
在他脸上,层层叠叠的伤疤交织成血肉枷锁,看起来狰狞而扭曲,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眸。
那是神弃者的烙印。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走进大厅,没精打采地对着莱茵微微点头
“殿下。”声音沙哑,毫无敬意。
莱茵眼神微动,眼前的男人散发着澎湃的生命力。
不需要直觉,破碎的布料之下,肉眼可见虬结的肌肉、充满爆发力的线条遍布全身。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兰斯。”
“兰斯先生。”
莱茵向前一步:
“你救下了商队的人,又替我们除掉了一头狼兽,灰盐镇现在正缺你这样的英勇的战士。”
“留下来,如何?”
兰斯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疤痕随之抽动。
“我?我是神弃者,辉光不可赦之罪人……”
“好吧,其实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莱茵一挥手:“让教会与辉光见鬼去吧,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只要为这片土地而战,你就可以成为军队的训练官,得到金钱、地位……”
“殿下,”兰斯打断莱茵,“我对皇家荣誉没兴趣,对金币也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什么都没有。”
兰斯语气平淡:“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如果不是那头狼挡了我的路,我连斧头都不会举。”
莱茵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
“兰斯,灰盐镇需要你。”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你。”
“每一个人?”
兰斯抬起死寂的眼睛,看了莱茵一眼:
“殿下,您高估了我的价值,也高估了皇室对我的意义。”
“我不效忠任何人,不信奉任何神明,不指望任何明天。”
“让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