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的皮靴踩在门槛内侧。
生锈的纯钢大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门缝正一点点缩窄。
柳如烟瘫在发黄的尿渍里。
那根粗大的羊腿骨横在她露着脚趾的破布鞋尖前头。
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上挂着两根血丝,大白狼王的涎水在冷风里冻成了一层黏糊糊的白霜。
一股子生肉发酵的腥膻味顺着风往鼻管里钻。
柳如烟胃里一阵剧烈痉挛。
她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酸水,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星、星洲哥……别、别关门!”
她破音了,嗓子像被砂纸粗暴地刮过,拉出难听的破锣声。
她顾不上膝盖底下的冰渣子扎肉,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我吃!我啃!我给你当狗!”
柳如烟双手死死扒住那扇还在往里合拢的大铁门边缘。
指甲盖崩断了半截,往外冒着殷红的血珠。
“当个烧火丫头也行啊……我给你端屎端尿,你让我干啥我干啥!别把我扔在这儿……”
门缝里透出地暖的干热风。
楼梯口传来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脆响。
哒,哒,哒。
苏婉清抱着个黑牛皮账本走出来。
她身上裹着件及踝的俄国紫貂大衣。
深棕色的皮毛泛着水波一样的贼光,一丝杂毛都找不出来。
手腕抬起时袖口滑落,露出里头两只粗壮的九九九纯金手镯,磕在账本上当啷作响。
“老板,外头这鬼嚎什么呢?”
苏婉清打了个哈欠,眼尾带着点刚睡醒的水汽。
她凑到贺星洲身边,高挺的鼻尖耸了耸。
“哎哟,哪来的一股子猪圈味,酸了吧唧的。大白又在院子里拉屎了?”
叶莲娜也跟着探出头。
这俄国大洋马穿着件火红的呢子外套,领口别着个鸡蛋大小的红宝石胸针。
她手里捣鼓着个黄铜药碾子,撇着嘴。
“老周不是在外面清扫垃圾吗?怎么还没弄干净。”
一股子高级雪花膏混着玫瑰香水的味道,顺着门缝砸在柳如烟脸上。
这香味像无形的巴掌,直接抽烂了她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柳如烟呆滞地抬起头。
她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紫貂大衣的女人。
那张脸白皙透亮,嫩得能掐出水。
再低头看看自己。
破棉袄露着发黑的烂棉絮,手背上全是紫红色的冻疮。
指甲缝里塞满泥垢和刚才抠出来的狗骨头渣。
那是云泥之别,那是物理级别的降维碾压。
贺星洲单手插在军大衣的兜里,另一只手随意抬起。
长臂一揽,直接圈住苏婉清不盈一握的细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路边跑来的野狗,不用管。”
他下巴蹭了蹭苏婉清的额头,嗓音透着股懒散的荷尔蒙。
“账算清楚了?算完进去吃早饭,外头冻人。”
柳如烟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像是有炸药在脑壳里爆开。
那个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被她嫌弃是个乡下穷小子的男人。
如今站在这座军事堡垒般的庄园里,搂着连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高贵女人。
她错过了什么?
她亲手扔掉了一个能随手甩出金砖、把高官踩在脚底下的商业帝王!
懊悔像几万只食人蚁,顺着她的脊梁骨一路啃噬到后脑勺。
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胸腔的疼。
“不……不是这样的……”
柳如烟浑身哆嗦,眼泪冲刷着脸上的黑泥。
“星洲哥,你看看我啊,我是你未婚妻啊!”
贺星洲连余光都没施舍半分。
他转身,拥着苏婉清往屋里走,皮靴踩地声沉稳有力。
周卫国独眼一瞪,手里波波沙冲锋枪的枪托猛地砸下。
“啊——!”
柳如烟惨叫着缩回手,手指骨传来清脆的断裂声。
“老子刚才的话当耳旁风?”
周卫国瘸着腿往前逼了一步,枪管直接抵在柳如烟沾着鼻涕的脑门上。
“舔不干净那根骨头,你另一只手也别想要了。”
哐当!
两扇三米高的纯钢大门,在周卫国的怪力下重重合拢。
生铁撞击的巨响,直接切断了门外那凄厉如鬼的哀嚎。
把漫天飞舞的白毛风和那个悔得肠子发青的女人,死死锁在了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
大厅里暖风呼啸。
松木烧在壁炉里,噼啪作响,爆出一团橘红色的火星。
贺星洲松开苏婉清,随手把军大衣脱下扔在真皮沙发上。
他走到南侧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抹开巴掌大的一块清晰视野。
窗外风雪交加。
视线的尽头,是南方暗沉沉的天际线。
苏婉清抱着账本跟过来,高跟鞋在地毯上没了动静。
“老板,你真就……就这么扔她在外头?”
她抿了抿嘴唇,偷眼去瞟贺星洲的侧脸。
“那女人以前可是……”
“可是个屁。”贺星洲打断她的话,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幽蓝火苗窜起。
他点着一根大前门,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在玻璃上。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堆里。”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旧账清干净了,老子才有空腾出手去收拾外头那些不安分的。”
他偏过头,视线扫过苏婉清手里的黑皮账本。
“广省那批货,压了多久了。”
苏婉清赶紧翻开账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过。
“雷老板那帮人扣了咱三台发电机,还欠着三十万外汇的尾款。”
她皱起眉头,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
“他们放出话来,说是南方走私线他们一家独大。”
苏婉清叹了口气,“咱要是敢派车队跨江,连人带车全沉江里喂王八。”
她咬着笔帽,眼神里透着点担忧。
“老板,去南方可不是闹着玩的。那边水路错综复杂,雷老板手底下养着几百号拜关公的打手。”
她拿胳膊肘撞了撞贺星洲的腰,“咱带老兵去,算不算强龙硬压地头蛇啊?”
“喂王八?”
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匪气。
“几条烂泥鳅而已。老子手里捏着国家的红头文件,背后站着几万装备毛熊国火力的车队。”
他冷笑一声,把烟灰弹进旁边的黄铜盆里。
“他雷老板拿什么跟我玩?拿他那几把破西瓜刀?”
贺星洲转身走向八仙桌,拉开底下的抽屉。
里头躺着把泛着烤蓝光的勃朗宁手枪。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刺耳,透着股生吃人肉的寒意。
他把枪插进腰间的牛皮枪套里,拍了拍。
“通知赛买提,把车队加满油。老周带人擦枪。”
贺星洲走到门口,一把抓起那件呢子大衣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往外走。
临出门,他停下脚步,偏头看向愣在原地的苏婉清。
“你去发个电报,告诉雷老板那帮虾兵蟹将……贺爷我,来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