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张泛黄的军用等高线地图,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拍在掉漆的办公桌上。
震得桌角那个破搪瓷茶缸原地蹦了两下。
里头剩下的半口凉茶泼出来,顺着桌缝往下滴答。
齐市长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鼻尖上那颗摇摇欲坠的清鼻涕泡“吧嗒”破了。
黄糊糊的水儿顺着人中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拿袖管去蹭。
“贺、贺爷……”
齐市长老花镜歪在鼻梁上,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您那三十辆卡车是猛,装甲也厚实,可、可牧区太大了啊!”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急得直拍自己的大腿,拍出啪啪的响。
“那不是几百只羊,是十万头!三十辆车拉的那点草料,塞牙缝都不够啊!”
贺星洲没等他号丧完。
粗糙的指腹捏着打火机砂轮,“咔哒”一声,火苗点燃叼在嘴里的大前门。
他吐出一口呛人的劣质烟气,青灰色的雾全喷在齐市长脸上。
“谁告诉你。”
贺星洲黑眸微微往下压,眼底透着股生铁摩擦般的狂妄。
“老子只有三十辆车?”
齐市长愣住了,挂着鼻涕的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贺星洲没搭理这发呆的老头,转身就往门外走。
黑皮夹克下摆带起一阵混着机油味儿的冷风。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嘎吱作响。
“老周,去城外废弃防空洞。”
城北那个老毛子留下的防空洞基地。
外头风雪刮得像是有几万个鬼在哭,呜呜咽咽直钻耳朵。
老周用仅剩的那只右手死死捂着羊皮帽子的护耳,独眼被风刮得哗哗流马尿。
“老、老板……咱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来!”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声音刚出口就被白毛风撕成了烂布条。
“这破洞里除了蝙蝠屎,连根能烧的木柴都没有啊!”
赛买提瘸着一条腿,在旁边冻得直跺脚。
皮靴踩着冰壳子咔吧咔吧响。
“娘的……阿嚏!这贼风带刀子啊!我这截断骨头里头直冒酸水。”
他吸溜着鼻子,手里还攥着把修车的大号活动扳手,手背冻得发青。
贺星洲没吭声。
他走到那两扇锈死的铅封大铁门前。
伸手抓住手腕粗的铁栅栏,胳膊上的肌肉猛地一绷。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刺破风雪,铁门被他硬生生扯开一条缝。
一股子陈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儿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在外面候着。老子没发话,谁敢探头进来,直接剁了。”
贺星洲扔下这句话,侧身挤进门缝,反手把铁门带上。
老周和赛买提面面相觑,俩人缩在门墩子后头挡风,大眼瞪小眼。
“这……贺爷这是要变戏法?”老周挠了挠硬邦邦的胡茬,指甲里全是泥。
防空洞里头黑得像倒扣的墨水瓶。
贺星洲闭上眼,呼吸放慢。
意念顺着脑神经,瞬间勾连进神农万象空间。
那片静止仓库里,囤着他从苏联老毛子那儿薅来的命根子。
他眼皮猛地一掀。
“全给老子出来。”
“轰隆!”
防空洞的水泥地坪剧烈一震,顶上扑簌簌往下掉白灰。
七十辆崭新的苏制乌拉尔重卡,凭空砸在宽阔的地下通道里。
每一辆车上都满载着压得实实的物资。
车头前脸,全焊着纯钢打造的V型除雪铲。
那厚度,看着比装甲车的装甲还骇人。
四个半人高的越野防弹胎上,早就死死绑满了两指粗的精钢铁链。
机油味、柴油味、还有那种刚出厂的金属冷香,瞬间填满了整个防空洞。
贺星洲走上前,摸了摸冰凉的引擎盖,手心里全是寒气。
他掏出那个黑色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赛买提,滚进来点火。”
门外的赛买提跟老周连滚带爬地推门挤进来。
刚一抬头,俩人跟被雷劈了似的,直接僵在原地。
老周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吧嗒”掉在地上,砸出个小泥坑。
“我滴个亲娘祖奶奶……”
他独眼珠子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下巴壳子直打哆嗦。
“这、这他娘的哪来的铁王八阵!”
赛买提手里的扳手也脱了手,砸在脚面子上,他都没觉得疼。
“V型钢铲……还有这防滑链……全、全都焊死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老板……您这是把远东军区的家底给偷空了?”
“闭上你的鸟嘴,去叫兄弟们上车。”
贺星洲一脚踢开地上的破石块。
“三十辆车嫌少?加上这七十辆,整整一百头钢铁巨兽。”
他大步走向最前面的一号头车,一把拉开车门。
“今天就是天上掉刀子,老子也得把这条雪路给蹚平了。”
十分钟后。
一百台十二缸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嘶吼。
那动静,简直像地壳底下有什么洪荒猛兽在往外拱。
防空洞的顶皮都被震得裂开几道缝,土渣子劈头盖脸往下掉。
贺星洲跨上头车主驾,厚底军靴猛踩离合。
右手一巴掌把档把推到底。
“哐当!”齿轮死死咬合。
“跟着我的车尾灯。”
他抓起对讲机,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排成锋矢阵。遇到雪墙,别减速,直接给老子撞碎。”
打头阵的乌拉尔重卡发出一声爆响,猛地窜出防空洞。
轮胎上的粗铁链在结冰的公路上咬出刺眼的火星。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整整一百辆重卡,像一把倒插在雪原上的黑色尖刀,悍然撕开风雪。
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把半拉天都给熏透了。
车窗外,白毛风刮得像泼在玻璃上的白色油漆。
雨刷器根本刮不动那层厚冰,发出“吱嘎吱嘎”的惨叫。
老周坐在副驾,两只手死死抓着车门把手,指关节惨白。
“老、老板……看不清道儿啊!这风太邪乎了!”
贺星洲半眯着眼,全凭肌肉记忆和空间强化后的五感在判断路况。
他嘴里叼着烟,火星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忽明忽暗。
“抓稳了。”
车队轰鸣着,碾过结冰的河床,压断冻脆的老树枝,嘎巴嘎巴直响。
这根本不是在开车,这是工业机械对大自然的狂暴施暴。
前方,阿勒泰牧区的必经之路,“鬼门关”山口。
两座黑漆漆的石头山夹着一条窄道。
狂风把周围的积雪全灌进了这个漏斗里。
硬生生在路中间堆起了一堵超过两米高、冻得像铁疙瘩一样的死雪墙。
车灯光柱打在那堵雪墙上,白惨惨的。
老周独眼猛地缩紧,倒抽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卧槽!死路!老板踩刹车!要撞死人的!”
他吓得闭上眼,身子死命往后背椅里缩,喉咙里溢出变调的尖叫。
贺星洲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吐出烟屁股,右脚不仅没松油门,反而狠狠往下死碾到底。
“给老子破!”
十二缸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转速表指针直接砸向红区。
乌拉尔重卡车头那块半米厚的V型纯钢除雪铲,带着几十吨的恐怖动能。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白毛风的嚎叫。
坚硬如铁的雪墙,在这头狂暴的远东巨兽面前,简直像块嫩豆腐。
冰块、雪沫子混合着泥土,被钢铲直接抛向半空。
车窗玻璃被冰块砸得噼里啪啦乱响,龟裂出无数道蜘蛛网般的裂纹。
重卡车身剧烈一颠,越过雪墙废墟,重重砸在平地上,震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防滑铁链死死抠住冻土,继续往前狂飙。
后头的九十九辆重卡顺着撕开的缺口,鱼贯而入。
钢铁洪流,硬生生在绝境里凿出一条活路。
山口后头的大草原核心牧区。
几百座羊毛毡房被大雪埋了半截,像一个个在雪地里等死的白馒头。
最中间那个破毡房里。
哈萨克老牧民木拉提,正用自己满是冻疮的双手,死死捂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
小羊羔已经不会动弹了,翻着白眼,身子僵得像块木板。
木拉提眼泪混着羊膻味,滴在冰冷的土地上,砸出小土坑。
“长生天啊……腾格里啊……”
他绝望地把头磕在地上,“不给人活路了啊……全冻死了……”
突然。
毡房底下那层冻土,开始微微发颤。
旁边铁锅里的残水荡起一圈圈波纹。
紧接着,“嗡嗡”的低频震动声顺着地皮传导过来,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木拉提愣住了,浑身打了个哆嗦。
“这、这是雪崩了?”
他顾不上小羊羔,手脚并用地爬到毡房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
冷风夹着雪沙子直接糊了他一脸。
他眯起眼睛,迎着风往山口的方向望去。
他张大了嘴,下巴颏差点掉在胸口。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漆黑的暴风雪夜里。
伴随着能把人内脏震碎的引擎咆哮。
那些比房子还高的绿色钢铁怪兽,排成整齐划一的阵型。
车头推着如山般的雪浪,排山倒海般朝牧区碾压过来。
那场面,简直就像是神话里的天兵天将,踏碎了地狱的大门。
木拉提腿一软,双膝重重跪在雪壳子上,眼泪喷涌而出。
“活、活菩萨显灵了!”
头车驾驶室里。
贺星洲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起对讲机。
他看着外头那些在风雪里跪地磕头的牧民,嘴角扯出个霸道绝伦的狞笑。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夹着刺啦的电流,砸向整个车队。
“老周!拿外置大喇叭喊话!”
贺星洲眼神里透着股吞天吐地的张狂,语气像烧红的铁块。
“让外头那帮放羊的,都给老子把眼睁开瞅准了!阎王爷今晚不收人。谁敢死,老子先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