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要跟警方举报我吗?”郑茜认了。
裴今却笑了,“我如果有这个打算,就不会把你叫来这里了。”
郑茜:“……”
她有点惊讶,“所以你是要包庇我?”
裴今道:“包庇谈不上,我只是想确定你的心。”
郑茜:“……”
她不知道裴今确定这个有什么意义。
但,事到如今,大概也是她心里压了太多情绪,真的很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
而裴今是警方的人,作为普通公民,她们天生就对这类人有着很强的信任和安全感。
她到底还是开了口,“我也犹豫过。”
“我想瑶瑶走到这一步,肯定是有苦衷的,但我又觉得,无论怎样的苦衷,为什么不能跟我说,跟我商量呢?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自己谋划杀人这一步?”
“所以抓住她的那一刻,我其实放不开手,我很想带她去自首,但是……”
再次回想起那一瞬间,郑茜又止不住眼泪,“我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复杂的情绪,有对落网的害怕,有面对我的心虚,也有觉得我会把她交给警方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接受这一切的释然,甚至带着一点愉悦,仿佛她人生的最后一程,是我从手里被交出去的,也算是对她而言最好的结果。”
“就是那一份释然,让我放开了手。”
“抓住她的人可以是警察,可以是你,甚至可以是随便一个路人,却不应该是我。”
“不该是我在她走向死局前,没有拉住她,在她进入死局后,却又推了她最后一把。”
郑茜哭到肩膀颤抖。
裴今车内备有纸巾,她将纸巾递过去,给郑茜擦眼泪。
大义灭亲很伟大,人们常会为此歌颂,却没有人去看这份伟大背后,一个人得下多大的决心,承受着多重的痛苦,才能迈出这一步。
若是真把自己放到了这个位置,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大义灭亲。
但做不到,也不代表她就认可了这份犯罪。
她被夹在公正与私情的中间,备受煎熬。
“你这一次虽然放走了方瑶,但好在她很快又被警察抓获,你不至于酿成帮助罪犯逃离的后果。”
裴今虽然安抚的轻拍着郑茜的背,却依旧道:“这次只有我看到了,我可以不跟警方说,但你要跟我保证,如果下次你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不能再这么做。”
“大义灭亲,不是在至亲进入死局后还推了她一把,而是在对方进入死局后,坚定的拉住了她,没让她犯下更严重的错。”
郑茜无言的攥紧了手里被泪水打湿的纸巾。
其实,当时松开方瑶的手片刻后,她也有些后悔了。
她害怕自己这一瞬的放开,推着方瑶走向了更偏的路。
所以她才会转回头想再去找方瑶。
结果就目睹了她被警察抓住的一幕。
那一刻她的心情很复杂。
既有方瑶的错误到此为止的松快,又有好友致辞落网的怅然。
“我知道错了。”郑茜头都抬不起来了,“我下次一定不会了。”
裴今轻笑,“我相信你,而且,我觉得你的人生应该也没那么点背,能让你再碰上一次至亲成罪犯的情况。”
这话实在又风趣又地狱,郑茜扯了扯嘴角,末了,还是抬头看向裴今,真挚道:“谢谢你。”
不仅是跟她说了这些话。
而且,还拉住了方瑶。
*
方瑶性质已定,即刻就要走流程送往看守所,等待法院传唤判定。
裴今跟郑茜聊完后,还来得及在方瑶去往看守所前,见她一面。
“你是故意跟郑茜说那些狠话的吧?”裴今直接挑破,“知道自己是死刑没得跑了,不想她一直记挂着你,觉得让她恨你,她就能快点忘记你。”
方瑶:“……”
明明今天才认识裴今,但裴今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她有点什么心思,裴今全都能猜透。
既然被说破,方瑶也不藏了。
她点点头,“我爸妈不喜欢我,那些所谓支持我的粉丝,也都是心有所图,唯独茜茜是真心对我的。”
“我不想她因为我的事情自责难受,这本也不是她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不说那些狠话,我能想象到我走了以后,茜茜每次想起我,肯定都会自责,往后余生或许都要活在这份伤痛之下,我不想看她这样。”
裴今却道:“那你有想过,你说出那些狠话后,往后余生郑茜都要活在那番狠话带来的折磨里吗?”
方瑶闻言,浑身怔住。
裴今继续道:“人们常常会悔恨,为什么临死之前跟至亲之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伤人的话,为什么当时就不能跟她好好表达一下感情,这样至少美好的记忆能代替伤痛的记忆,长久的陪伴着对方。”
“方瑶,你想陷入这样的悔恨,并把郑茜推进那样的伤痛里吗?”
方瑶原本是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问题的。
但是裴今这么一说,她便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把这件事做好。
“你的案子没有回转的余地,一审结束应该就是面临死刑。”裴今道:“所以,一审是你最后能跟郑茜见面的机会,也是你最后跟她好好道别的机会。”
“方瑶,别让她关于你的最后记忆,是你的冷漠,你有什么想说的,想帮她解开心结的,都在那一天说出来。”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去世前的最后一秒,她都在对着我笑,因此时至今日我想起来她死前的样子,也始终是带着笑容的。”
“我想,你也希望你最后留给郑茜的,是能让她安心的笑容吧?”
方瑶没想到裴今的母亲居然已经去世了。
突然听裴今提起这个往事,她顿住一瞬后,才缓缓点头。
每每想起你最后的模样,都是你留给我的笑容。
这样的记忆的确太美好,她最后有能力给郑茜留下的,也只有这个了。
“我知道了。”方瑶道:“再见面,我会跟她好好说的。”
裴今这才笑了笑,点点头,目送她离开分局,前往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