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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林泠没有去钓鱼。

周四晚上加班到九点。不是单位要求的,是数据仓库的季度维护出了个让他没法转身走人的问题——上游一个业务系统在做索引重建的时候把时间戳字段的精度从毫秒降到了秒,下游所有依赖时间戳做增量同步的模型全部报错。报错本身不复杂,但排查的过程极其折磨人。因为索引重建是在周四下午做的,到周四傍晚模型开始报错的时候,中间已经隔了将近四个小时的正常数据写入,报错日志和正常日志混在一起,要从几万行记录里把真正跟时间戳精度相关的报错挑出来,工作量无异于从一麻袋芝麻里捡出混进去的几颗沙子。

林泠从下午六点开始查,坐在工位上对着三个显示器,左边的屏幕放报错日志,中间的屏幕放数据链路图,右边的屏幕开着SqL窗口一行一行地跑查询。

同事小赵走的时候背着包站在他工位旁边,说林哥还不走啊。他说再查一会儿,有个字段格式不对。小赵走了之后办公室就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玻璃上倒映着一排惨白的灯影和窗外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光轨。到八点四十左右他终于定位到了问题——索引重建的时候数据库引擎把时间戳列的数据类型从datetime2(3)隐式转换成了datetime2(0),小数秒部分被截断而不是四舍五入,导致所有毫秒级的时间戳全部偏移了半秒。他在索引定义里补了一个显式类型转换,重新跑了验证集,偏差归零。

关上电脑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几声脆响。他关了灯锁了门走出办公楼,外面的夜风迎面扑过来——不是凉风,是热风。大暑前后江城的夜间气温也在三十度以上,柏油路面白天吸饱了太阳的热量,到了晚上九点还在缓慢地往外释放,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底有一层温热的气流在往上蒸。他去停车场取车的时候经过路边的绿化带,草坪上的自动喷灌器正在转着圈喷水,水珠落在发烫的草叶上,蒸起一团白蒙蒙的水雾。

周五白天在办公室吹了一天空调。他是早上八点到的,办公室里的空调已经开了,凉飕飕的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均匀地压下来,整个办公区舒适得像春天。他穿着短袖坐在工位上,把前一晚的排查过程整理成文档发给相关同事,然后处理了一上午的日常数据报表,中午去食堂吃了份凉面,下午开了两个线上会议,一切正常。但到了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他开始觉得鼻子有点不对劲——不是堵,是那种介于通畅和堵塞之间的微妙状态,呼吸的时候鼻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阻力。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办公室空调开得太猛,空气太干。五点半下班的时候走出办公楼,外面的热浪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室内外温差将近十五度。他站在门口被热风一激,鼻子突然通了,但通了之后反而觉得鼻腔深处隐隐发痒。开车回家的路上打了三个喷嚏,声音大得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到家之后他灌了两杯温水,心想洗个热水澡出出汗就好了。

周六凌晨四点半闹钟响的时候,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鼻子像被塞了两团棉花,嗓子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咽喉壁上的黏膜又干又肿。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把闹钟按掉,在黑暗中睁着眼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头晕,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绑了个沙袋;鼻塞,双侧鼻道完全堵死,只能用嘴呼吸;体温大概在三十七度五左右,不算高烧但浑身发酸,尤其是后腰和小腿,酸得像是昨天做了深蹲训练。

他给严世和发了条消息:“严叔,感冒了,今天去不了。”发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严世和秒回了一条:“好好歇着,我替你去看看。”他又秒回了第二条:“药吃了没有?没吃的话让你婶子熬点姜汤送过去。”

林泠回了个吃了,让严叔别担心。

这一觉睡到上午十点。不是连续的深度睡眠,而是断断续续的、被鼻塞和口干反复打断的碎片化睡眠——翻个身鼻子堵得更厉害就醒了,用嘴呼吸一会儿嗓子干了又醒了,迷迷糊糊中听到窗外知了在叫、楼下有人在按汽车喇叭、林妈在客厅里走路的声音。最后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刺眼的白色光带。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均匀地吹下来,房间里凉爽舒适,但他的额头和脖子还是潮乎乎的,出了不少汗。出汗是好事——体温在往下走,免疫系统在工作。

他起来喝了碗林妈煮的白粥。白粥是大米和小米各半掺在一起熬的,熬了将近两个小时,米粒全部煮化了,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林妈在粥里加了一点点盐——感冒出汗多,电解质流失得厉害,淡盐水补钠。旁边配了一小碟腌萝卜,萝卜是去年冬天腌的,切薄片用白醋和糖泡着,酸甜脆爽,但林泠鼻塞得厉害,嚼在嘴里只能尝出咸味和一点点酸,香味几乎完全闻不到。他吃了大半碗就吃不下了,林妈也不催他,把碗收走了说了句吃不下就先放着,中午再热。

吃了两片感冒药,复方氨酚烷胺,白色的小药片,吞下去的时候嗓子疼得他皱了下眉。药片卡在喉咙里没咽利索,苦味从舌根泛上来,他又灌了两口水才冲下去。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下午他退烧了。体温计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六度八,正常了。精神好了不少,虽然鼻子还塞着,但头不晕了,身体不发酸了。林妈出去买菜了,家里安安静静的,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他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小袋干姜片——是林妈去年冬天熬姜汤剩下的,装在一个密封袋里,打开袋子一股辛辣的姜味直冲鼻腔。他用开水泡了一杯姜茶,端着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下午四点多,林妈买菜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冬瓜、排骨、几根葱和一块生姜。她把菜放进厨房,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林泠——还穿着睡衣,靠在沙发上。她伸手摸了一下林泠的额头,手背凉凉的,说嗯退烧了。然后转身进厨房开始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地响。

六点左右,林爸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被林妈拦住了,说你儿子感冒了,你别抽烟。林爸哦了一声,把已经掏出来的烟盒又塞回了裤兜里,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晚饭是冬瓜排骨汤。排骨焯过水之后跟冬瓜块一起炖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汤色浓白,冬瓜炖得半透明,筷子一夹就散。林妈往汤里搁了几片姜,姜味煮进汤里之后变得温和不辣,反而把排骨的鲜味往上提了一截。林泠喝了一大碗,鼻塞在热汤的蒸汽里通了一侧,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