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林泠把车停在一座农家院的矮墙外面。院子坐落在山脚下一片缓坡上,背后是密密的山林,门前一条窄窄的水泥路通到国道,路边种着两排歪歪扭扭的枣树,树荫底下停着三辆车——一辆白色SUV、一辆银色轿车和一辆灰色的国产皮卡。他看了一眼那辆皮卡,货厢里横着一根用旧了的抄网柄和一卷墨绿色的遮阳布,不用看车牌也知道是张磊的。这家伙说过,皮卡是钓鱼专用车,后斗不拉货只拉装备。
他和林爸林妈下了车推开院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灰色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院子正中搭着一张圆桌,还没上菜,桌上摆着几碟瓜子和一壶茶。孙正坐在桌边,旁边是他妻子抱着刚满五个月的女儿——孩子裹在粉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胖嘟嘟的小脸,睡得正香。张磊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洗黄瓜,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指冻得通红。他老婆挺着七个月孕肚坐在藤椅上,手里剥着蒜,剥好的蒜瓣放在膝盖上的搪瓷碗里。赵远山刚到不久,正从后备箱里往下搬东西——一箱饮料、一袋水果,还有个用锡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盒子,他老婆提着一个小竹篮跟在后面,篮子里是自家做的卤味。
林泠走过去接了赵远山手里的箱子。张磊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半年没见你怎么还这么瘦。孙正把女儿换到左手臂弯里,腾出右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转头对林妈打招呼说阿姨好久不见。林妈摆摆手,笑着凑到孙正妻子旁边,弯腰看了看襁褓里熟睡的小婴儿,说这孩子长得真好。赵远山父亲跟在后面,朝大家点点头,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枣树下乘凉去了。
这家农家乐的老板跟张磊认识,早上从后院的鸡笼里现抓了一只大公鸡,利落地宰了烫毛,又去菜地里拔了一把小葱和几棵生菜,炖了好几个小时。孙正的妻子把孩子递给孙正,赵远山的老婆把卤味摆上桌,几个人也做旁边聊了起来。
剩下几个大男人上了两楼,围着圆桌坐着,茶壶里的茶续了两遍水已经淡了,张磊站起来去厨房提了壶新的,顺便从灶台上顺了一碟油炸花生米端过来。花生米刚出锅,还烫嘴,张磊扔了一颗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
菜开始陆续上桌。红烧土鸡,用大铁锅炖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酱油和冰糖炒出糖色裹在鸡块上,油亮红润,筷子轻轻一夹鸡腿就能骨肉分离。腊肉炒蒜薹,腊肉是张磊从家里带的,去年冬天腌的土猪肉,切成薄片在热油里煎到边缘微卷,油脂在锅里嗞嗞作响。凉拌黄瓜是张磊刚才在水龙头前洗的那几根,拍碎了拌上蒜泥和醋,脆爽解腻。清炒红薯尖,红薯尖是菜地里现摘的,嫩得筷子夹起来能透光。赵远山带的卤味摆了一整盘——卤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牛筋晶莹透明,蘸着他老婆调的蒜泥醋汁,咬下去满口浓郁的卤香。
林泠站起来端着茶杯说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难得大家出来一趟。张磊摆摆手说不喝也好,下午还能钓鱼。林泠问这附近有钓点吗,张磊说后面有个山塘,老板放养了点鲫鱼和草鱼,不多,就是图个乐。林泠问水深多少,张磊说大概一米五到两米,水质是山泉水引流进来的活水,塘底有点坡度。林泠又问水底是泥还是沙,张磊被他问笑了,说能不能先吃饭,半年没见三句话不离钓鱼,等吃完了你过去看。孙正抱着女儿也过来说了几句,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一会儿,钓鱼的事吃完饭再说。张磊指着林泠和赵远山摇头叹气,说就是,吃饭吃饭。
孙正换了个姿势把女儿靠在肩膀上轻轻拍着后背,问林泠数据迁移的事忙完了吗。林泠说运维阶段,已经可以自动跑了。张磊哦了一声问,不就是那个之前你说排除了个隐患的迁移项目。林泠点头,说实际迁移和预演的情况差不多,校验失败的那个节点后来证明是时间戳精度的问题。孙正老婆感叹他这是又搞It又搞钓鱼。赵远山说他的数据库排查思路跟窗口期分析用的是同一套逻辑——划定时间窗口、定位异常变量、追踪因果链路,钓了三年练的不是钓技,就是这套分析框架。林泠说是上次分享会讲的,那次张磊没去。张磊挠了挠头说那天他加班。孙正说不加班今天也凑不齐。
饭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盘子空了七八个,张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去山塘边坐坐。孙正把女儿交给妻子,拍了拍衣服站起来说走。赵远山从后备箱拿出两根竿子——一根三米六的溪流竿,一根五米四的综合竿,说知道下午要钓鱼提前带了的。林泠愣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空手说我没带竿。张磊从皮卡车斗里翻出一根旧竿子扔给他说后备箱常年备着三根,这根虽然旧了点但能用。
四个人沿着农家院后面的碎石小路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山塘边。塘子不大,水面大概半亩左右,周围长满了野草和几棵歪歪的柳树,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有引流进来的山泉水在进水口处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张磊在柳树下找了个位置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包蚯蚓。孙正挨着他坐下,把女儿抱在膝盖上,小姑娘好奇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赵远山选了对岸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不紧不慢地上线组调漂。林泠站在塘边看了一眼水面,又蹲下去用手指蘸了点水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腥味,水质确实干净,山泉冷水,溶氧充足但水温偏低。
整个下午只钓上来四条巴掌大的小鲫鱼和一条不到一斤的小草鱼。赵远山钓了那条草鱼,用的是素饵。张磊说这里的鱼是不是成精了。林泠说冷水山塘鱼本来就难开口,今天能钓到这条草鱼已经不错了。张磊把竿子架在石头上,往后一仰,躺在了草坡上,用手背盖住眼睛挡太阳。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收了竿。张磊把那条小草鱼放回了塘里,赵远山把竿子擦干净收进竿包。回到院子大家简单吃了点晚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孙正把女儿小心翼翼地放进婴儿提篮里系好安全带,张磊把空了的塑料食盒和保温箱搬回后备箱顺手把地上掉的几根鸡骨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赵远山把桌子和椅子搬回原位码放整齐。
告别的时候张磊第一个坐进车里发动了皮卡,从车窗里探出头说明年春节再聚,别又隔半年。孙正说了句路上慢点。赵远山最后一个走,按了按喇叭。林泠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辆车依次驶上水泥路,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小,拐过一个弯消失在山脚后面。林妈在后面说回家吧,你爸已经上车了。他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山里的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松脂和农家院里柴火灶残留的焦香。他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山影往后退。林妈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