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白马河回水湾。林泠把竿架在竿架上，浮漂立在水面上纹丝不动。晨光从对岸柳树梢上斜斜地打过来，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光带边缘被微风吹起的细浪切成碎银似的波纹。天气不错，但鱼情不好。六点十五分第一口，一条三两的小鲫鱼，吃口轻得浮漂只沉了不到半目，提竿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不确定是不是挂到了水草。六点三十五分第二口，又是一条巴掌大的小鲫鱼，鳞片暗淡，鳃盖张合频率偏慢，鱼的活性明显不高。之后将近二十分钟浮漂一动不动，连蹭线信号都没有。他换了一次钓位——往铧尖右侧移了大概十五米，调整了两次饵料配比——腥味比例从四成调到六成再调回四成，试了三种不同的水深——两米五、三米二、四米整。窗口期过了大半，鱼护里只躺着三条鲫鱼，最大的一条不到半斤，在网底偶尔甩一下尾巴，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他把竿子架在竿架上，拧开水壶喝了口水，对着镜头说今天鱼情确实不行，气压偏高、湿度偏低，水体溶氧可能比平时低了零点几毫克每升，鱼群退到主槽深处去了，手竿范围够不着。不是饵料的问题，是鱼不在作钓范围内。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有人安慰他说“鱼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人说“三条鲫鱼也不错了比空军强”，有人发了一句配文“泠哥加油”。
他正准备抛下一竿，屏幕上飘过一条长弹幕。Id是个不熟悉的账号，叫“清河鱼水”，头像是一张浑浊水面上隐约可见的鱼尾漩涡。那人说泠哥你这窗口期理论讲得确实好，水温、溶氧、气压、水底地形，每一个变量都分析得明明白白，他们本地钓友群里经常转你的直播回放。但白马河这种小河沟大鱼有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最大也就十来斤，想钓更大的根本没有。他说他们老家在清河口，那边的大河水面有两三百米宽，主槽水深超过十五米，河道两岸是连绵的礁石区和沙洲，水质清得能看到三四米深的水底。他亲眼见过有人用抛竿在那边钓上来过一条将近三十斤的青鱼，鱼鳞比铜钱还大，鱼身比成年人的大腿还粗。最后加了一句：“泠哥，来清河试试，你那套东西要是能在清河也管用，那才叫真本事。”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弹幕飘过去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好像所有人都在等林泠的反应。他把水壶放下，往前凑近了一点，在屏幕上找到那条弹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问那条河具体在什么位置，水面多宽。清河水鬼很快又发了一条——在省界那边，江城南边，走高速转省道再走一段盘山路，开车差不多六到七个小时。水质比白马河清得多，流速也快，主河道最深处据说有将近二十米。林泠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继续作钓。但直播间里已经炸了锅，弹幕分成了两派——一派在刷“泠哥去清河”、“大河深水测窗口期”、“支持泠哥远征清河”，另一派在说“六小时车程太远了”、“当天回不来”、“泠哥要上班的”。
八点过后窗口期结束，他收了竿。他把鱼从鱼护倒回水里。
直播间里那个陌生Id留下的邀请显然更让他挂心。开车六到七个小时，意味着来回至少两天——周五下班出发，开到清河大概凌晨，找个地方住一晚，周六钓一整天，周日再开回来。时间和体力都不轻松，中间还得考虑天气变数、装备调配、应急方案。但清河的水面宽度和主槽深度意味着完全不同的鱼群空间分布模式——白马河是窄河道浅水缓流，鱼群的垂直迁移幅度最多三四米，手竿基本能覆盖整个水层。清河主槽十几米深，鱼群在垂直方向上可以自由选择从水表到水底的任意水层，水平方向上可以在几百米宽的河道里任意巡游。窗口期理论在白马河、西郊湿地和牛头山水库都验证过——浅水静水、浅水湿地、中型水库，三个场景都拿到了完整的周年数据——却从来没在真正的大河深水环境里做过系统性测试。如果窗口期模型在大河深水里还能成立，那这套理论的外推边界就被大大拓宽了；如果模型在大河深水里失效了，那失效本身也是一条新规律的起点。不管爆护还是空军，数据本身都有价值。
回到家他把鱼护放进水槽冲洗干净，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上的卫星地图，在搜索框里输入“清河口”。卫星图片加载出来，他滑动鼠标滚轮放大——那条河的河道果然像清河鱼水描述的那样，宽阔流畅，河床在山谷间蜿蜒曲折，主河道两侧有明显的深槽阴影，颜色比周围浅水区深了好几个色阶，说明水深变化很陡。上游有一片浅滩，白色的沙洲在卫星图上看像几滴洒在蓝色绸布上的牛奶。下游有一处大拐弯形成的回水区，弯道内侧堆积了一大片冲积沙洲，弯道外侧紧贴着山脚，山脚延伸到水面下应该是一片礁石区。水色从卫星图上看偏蓝绿，跟白马河的暗绿完全不同，透明度应该高得多。他在屏幕上比例算了一下河面宽度——最窄的地方也有一百多米，最宽处超过三百米。这个尺度跟他钓过的所有水域都不是一个级别。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辣椒苗又抽了两片新叶，嫩绿的叶芽从茎节处钻出来，叶面上还挂着傍晚喷上去的水珠。君子兰的叶心里那点浅绿色的新芽比上周又高了一截，最外层的叶片微微向外展开。他扶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梧桐树日渐茂密的树冠，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清河出行的装备清单——抛竿要带，综合竿也要带，大物竿也得备上。线组要准备两套完全不同的配置：一套轻量化针对近岸浅水区，一套重装针对主槽深水区。饵料要多带几种，腥味和素味都要备足，那边水质偏瘦，鱼的嗅觉敏感度可能比白马河的鱼高得多，配方要往清淡方向调。探底装备要升级——十五克的探底铅在十几米深的水里下沉太慢，得换三十克以上的。水温计、溶氧仪、笔记本、充电宝、手机支架，所有数据采集工具一个不能少。
下周不行，下下周也不行。得找一个不用加班的周末，提前把路线查清楚、住宿订好、装备备齐。他转身回屋，在笔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顶上写下“清河”两个字。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线——一条是时间线，标注可能的出行日期和对应的潮汐、天气、气温预期；一条是装备线，列出需要准备和升级的所有工具。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