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林泠坐在书桌前把培训课要用的材料最后过了一遍。讲义已经打印装订好了，用浅蓝色的硬壳装订夹夹着，封面写着“多水域窗口期模型的建立与应用”，下面是他的名字和日期。里面的内容是他从四本钓鱼笔记里一条一条提炼出来的核心框架，五种水域类型的剖面图、变量权重表、窗口期曲线、水底结构图，每一个章节后面都附了实测数据的原始记录表格。这些表格是从笔记里扫描下来的，有些页面边缘还残留着河水浸过的淡褐色水痕，扫描之后淡化处理了一下，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几道模糊的湿印。他把讲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停留在清河枯树空腔的三维结构图那一页。这张图是他用三个不同角度的剖面图拼合成的，树干的倾斜角度、六根侧根的放射方向、空腔的空间范围，全部按实测数据等比缩小。他伸出手指在图上描了一遍空腔的轮廓，然后合上讲义放进背包外侧夹层。
电脑屏幕还亮着，ppt停留在第一页——深蓝色的背景上只有一行字：“多水域窗口期模型的建立与应用”。他把文件从头到尾播放了一遍，每一页的切换动画都调到了最轻，图片全部嵌入而不是链接，字体统一用系统自带的黑体，字号从标题的三十六磅到正文的二十磅。翻到第十一页时他停了一下，图表标题的单位字号比正文大了半磅，他用鼠标框选修正。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书房里只有台灯的暖黄色光区。林妈从客厅走过来，靠在书房门框上看了他一眼。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外凝着细密的水珠，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已经关了很久，客厅里传来林爸看新闻的声音，播音员的语速均匀而平稳。
“明天真要去给人家上课？你钓个鱼还能教人？”林妈问道。
“不是教钓鱼，是讲怎么分析鱼情。”林泠把U盘从电脑上退出来装进包里，U盘有轻微的余温，握在掌心里像一块小小的鹅卵石。“省钓协的培训班，去的都是各地钓协的骨干。”
“骨干还听你讲？”林妈靠在门框上没走。
“他们也会钓，但每个人记录数据不一样，我去是讲课但也是学习。”林泠把讲义放进背包外侧夹层，把电脑关机，“我讲的就是怎么把经验变成可以分析、可以验证的东西。”他回到。
林妈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客厅去了。林泠把书房台灯关了，去洗了个澡。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后颈和肩膀上，他闭着眼把明天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白马河的数据原点开始，到五种水域类型的分类逻辑，再到窗口期曲线和水底结构的实战应用，最后收束到比赛型水域的竞争干扰因子。每一条逻辑链的衔接处他都重新确认了一遍，像在检查一副帕洛玛结的每一道受力面。擦干身体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十一点半了，他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周六早上六点，林泠把车驶出小区。天刚蒙蒙亮，小区的路灯还亮着，在灰蓝色的晨曦里泛着模糊的橙光。他拐上主路时摇下车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路两侧香樟树被露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清苦味。目的地是邻市的一个钓鱼协会培训中心，车程大约三个小时。天气很好，初秋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驾驶座微微发烫。他把遮阳板翻下一半，挡住斜射进来的光线。出了城之后路两侧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收割后的稻田里留着一排排整齐的稻茬，几只白鹭在稻田里踱步觅食，细长的腿在浅水里交替抬起又落下。高速上车不多，他一路保持匀速，经过两个服务区都没有停。九点五十左右导航提示前方出口驶离高速，他拐进一条双向四车道的省道，路两边是高大的水杉，树冠开始染上铁锈色。再往前开一段，路边出现了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市钓鱼协会培训中心”，箭头指向右边一条碎石路。他打转向灯拐进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郑国华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钓鱼马甲，拉链拉到一半，马甲外面露出一截浅灰色的t恤领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梢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他站在培训中心门口一棵大槐树下，看见林泠的车拐进来，迎上来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劲干爽有力，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来了。今天来了三十多个，有从县里赶过来的，还有两个自发来的钓友，说是看了你那个框架文档追过来的。”郑国华说话时习惯性地把头微微侧向一边，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清每一个字。
林泠背上背包跟着郑国华走进培训中心。走廊不宽，两侧的墙上贴着各地钓协活动的照片，有水库比赛的合影，有河边放流的画面，有几张已经泛黄褪色。教室在走廊尽头右转，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林泠走进去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他扫了一眼——有穿钓鱼马甲的中年人，马甲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剪刀和铅皮；有戴鸭舌帽的老钓手，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眉眼；有几个年轻面孔，穿着速干7t恤和户外裤，手腕上戴着运动手环。小孟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抬头看见林泠进来，朝他用力挥了挥手，挥手的幅度太大，差点把旁边的矿泉水瓶带倒。老周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看见林泠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作招呼。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领口竖着，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林泠走到讲台前把背包放在长桌上。桌上有瓶矿泉水和一个无线麦克风，麦克风的黑色网罩上有一点细小的划痕。他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仪亮起来，幕布上出现ppt的第一页。郑国华走上讲台做了个简短的开场，说今天请林老师来讲水域分类和窗口期模型，内容比较系统，大家有问题的可以在提问环节集中交流。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从教室两侧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声。
林泠接过麦克风，手指在话筒底部轻轻敲了一下试音。他没用讲稿，把矿泉水瓶往旁边推了推，然后站在讲台前方，面向台下三十多号人。“各位好，我是林泠。今天我讲一个东西——怎么判断鱼什么时候开口、在哪里开口、原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