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把河水往上顶了。他从装备包里翻出一个自制的流速测具，是一根细pVc管做的，内径两厘米，两端开口，管子中间有一个用细线和一小块泡沫做的浮漂指示器。他把管子斜插进水里，细线在管内被水流推动，慢慢斜向一边。表面流速跟枯叶测出来的差不多，但他把管子插到距离水面一米深的位置再测，流速反而更大了。这个数据跟他在清河和牛头山水库测过的任何河段都不同。普通河流底层的流速通常比表层慢，因为底床摩擦阻力大。但感潮河段在涨潮时，底层的水流会受到潮水顶托，形成一条上溯的密度流。表层河水还在往下游走，底层河水却往上游灌。上下两层的流向往相反方向撕裂，这种流动结构在流体力学里叫“异重流”，在感潮河段里是常态。
“涨潮时底部会形成一条上溯的密度流，鱼群会利用这条流往上走。”林泠把测具收回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看着方远成，“你说的浅滩在哪个方向？”
方远成指了指上游约二百米处的一片开阔水面。那片水面确实比这里宽，河岸线在那边凹进去一大块，滩涂被潮水漫过之后变成了一片浅水区。几根黑色的木桩从水面上露出来，木桩周围的淤泥被潮水搅得翻起来，形成一圈圈浑浊的黄色水晕。“那里是滩涂，潮涨起来之后水深从半米变成将近三米，落潮的时候又露出来。我小时候就在那里摸鱼。”
林泠蹲下来翻开潮汐表，又看了看手表。今天的高潮预计在上午九点。现在七点四十分，潮水正在涨，水面还会继续升高。他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画了一张河段俯视草图，把浅滩、主槽、滩涂、木桩区都标了出来，在浅滩和主槽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标注着“密度流顶托带”。然后他让方远成带路，三个人沿河滩往上走。滩涂表层的淤泥软而黏，踩下去能陷到鞋面，拔脚的时候鞋底发出“啵”的一声响，带出一小团黑泥。林泠特意沿着潮水刚漫过的地方走，那里泥面稍硬。他一边走一边观察水色分界。主槽的浑水颜色发黄，滩涂浅水区的浑水颜色发灰，两股水在浅滩边缘交汇的地方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分界线，界线两侧的水色明显不同。黄色的是上游来的河水，灰色的是潮水从下游顶进来的半咸水。这条分界线就是“咸淡水混合带”，感潮河段最有辨识度的结构之一。鱼群通常待在这条线的两侧活动，因为咸淡水交汇处富含浮游生物和有机碎屑，溶氧也相对较高。
方远成说这条分界线会随着潮水的涨落来回移动，涨潮时往上游推，退潮时往下游缩，移动范围差不多有三百米。林泠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用尺子在屏幕上大概量了一下分界线到他们这个位置的距离，约莫一百八十米。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个距离记下来，标注了对应的时间。这套数据要跟着潮时循环多次采集，才能标定分界线移动和潮位的关系。
他们走到浅滩位置时，潮水已经漫过了大半滩面。浅滩上的水深比主槽浅得多，最深处大概两米，最浅处不到半米。几个钓鱼人散在浅滩两边的岸上，一人占一个位置，竿子架得密密麻麻。方远成说这些都是本地人，每天都来，对潮水熟悉得跟自己家院子似的。林泠走到一个空着的岸边平台，把装备放下来。这个平台高出水面大概一米二，地势平缓，身后没有遮挡。他拿探底竿量了量水底——浅滩表面是泥底，但泥层下面有硬板，探底铅触底时先是一声轻闷的触泥感，再往下一压就碰到硬板，跟清河下游的滩涂结构完全不同。这种泥下硬板在感潮河段很常见，是潮水长期反复冲刷后，滩涂表面的浮泥被卷走，露出底下沉积已久的硬土层。鱼群在涨潮时顺着密度流游上浅滩，在泥下硬板交界的地方翻找被水流翻出来的底栖生物。
他架好竿架，把抛竿和手竿都拿了出来。感潮河段的流速变化幅度太大，单一竿子不一定能覆盖整个潮周期，需要根据流速实时切换。方远成站在旁边，看他从装备包里拿出那支吃铅两克的短脚长身漂说涨潮期流速大，先试这支。然后他往钩上挂了一条小沙蚕。沙蚕是方远成带来的，装在旧水桶里的湿沙中，暗红色的身子在沙里一扭一扭。林泠以前只在海边用过沙蚕，在感潮河段还是第一次用。沙蚕的腥味比蚯蚓膏更浓，入水后释放的气味分子在浑水里传得更远。
第一竿抛出去，浮漂在土黄色的水面上翻了个身，立稳的瞬间就被水流推得斜了十几度。涨潮中段的水流比他预料的还急。他往里加了一点铅，把漂座稍微微调了一下，重新抛竿。这一次浮漂勉强稳住了，但漂尾的目数在波浪里忽高忽低。他盯着浮漂，右手搭在竿柄上。水流声很大，潮水拍在浅滩木桩上的声音混着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八点十五分，浮漂往下没了一目。他提竿，中鱼。拉力比白马河同体型的鱼大得多，鱼线在流水里被冲成一道弯弯的弧线。他稳稳收线，把鱼提上来，是一条黄颡鱼，不到半斤，通体黄褐色，嘴边几根硬刺在晨光里发亮，鳃下那对毒刺还支棱着。他小心地摘下钩子，捏着鱼放进鱼护。方远成在旁边说这是本地黄颡，涨潮时最多。没过几分钟，浮漂又有了动作，一条半斤多的鲫鱼脱水而出，鳞片在浑浊的水色里几乎看不出银白色，鳃丝颜色偏红。九点左右高潮刚过，水面停止上升，水位在最高点停了大约半小时。方远成说这就是“平潮期”，涨潮和退潮之间最安静的时候。水面像是睡着了，浮漂立在中间纹丝不动。林泠盯着水面，心里的感潮河段窗口期曲线正在一点点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