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并排蹲在凹湾边，浮漂在水面上随着潮水的顶托轻轻晃动。林泠的竿子是五米四的综合竿，竿架斜插在泥岸上，竿梢离水面大约半米。他蹲在竿架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浮漂，再低头记几笔数据。涨潮中段的鱼口不算好。二十分钟里只有小杨的七星漂动了一下，提上来一条不到二两的小鲫鱼。小杨把鱼摘了钩，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摇摇头说太小，随手扔回水里。林泠的浮漂纹丝不动，方远成的浮漂也一直没有动静。小杨换了好几个位置抛竿，七星漂在水面上拖着走，总是站不住。方远成的米饭粒被水流冲得在钩上打转，根本到不了底。林泠盯着自己的浮漂，看着它顺着水流慢慢往左倾斜，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面推着。他把这个时段的鱼口情况记下来，在笔记上写道：“涨潮中段流速过快，窝料扩散快但鱼群停留时间短，上鱼率低。”
他隔一段时间就测一次流速和水位。水线在往上爬，他每隔十分钟在岸边同一根芦苇杆上刻一道记号。记号的位置逐渐升高，刻度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刻度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一条线被刻了两遍。到上午九点一刻，水位涨幅趋缓，水面的流速从每米零点五秒降到了零点二秒以内。满潮到了。涨到顶的潮水在河口来回摆动，最表层的浮沫几乎停住不动，但底下还有一层缓慢的退势在涌动。林泠把窝料又补了半团，让新补的颗粒在弱流中缓缓沉降。小杨忽然压低声音说他的漂动了。林泠转头去看，只见小杨的七星漂正在往上顶，顶起来两粒，然后猛地全部没入水中。他提竿，一条半斤多的鲫鱼脱水而出，鱼身上的水珠在阳光里甩成一串碎玉。小杨说道：“上鱼了！”
“现在开始鱼口就来了。”林泠说。话音刚落，方远成的浮漂也动了。他沉稳地提竿，上来一条四两左右的鲫鱼，鳞片在浑水里显得发白。林泠的漂几乎在同时下沉，他提竿中了一条六两的鳊鱼。三条竿子陆续上鱼，节奏从之前的沉寂一下子紧了起来。鱼护里的水花一阵接一阵，四条、五条、六条，小杨的七星漂几乎每次抛下去都有动作，他提竿的频率越来越快，有时候还是连续口。他一边摘鱼一边用本地土话小声嘀咕，像是怕声音大了把鱼吓跑。方远成的鱼护里已经装了三条鲫鱼，一条比一条大，最大的那条超过半斤。他每上一条鱼就用手掂一掂，然后放进鱼护，动作沉稳而熟练。林泠这边的节奏稍慢一些，但鱼的个体是三个人里最大的，那条六两的鳊鱼在鱼护里翻了个身，银白色的鳞片在浑浊的水色里依然显眼。
“满潮窗口期，”林泠一边摘鱼一边说，“涨潮把鱼从主槽推到滩涂，满潮时流速降到最低，鱼群的活动阻力最小，觅食意愿最高。这个窗口期大概会持续到退潮初段，流速重新变快之前。”
果然，接下来的四十多分钟里，三根竿子此起彼伏，鲫鱼为主，夹杂着鳊鱼和一条半斤不到的鲈鱼。鲈鱼是小杨用蚯蚓钓上来的，鱼嘴大，鳞片细小，出水时鳃盖张得很大。本地黄鲈子，涨潮顶进来的。小杨兴奋得说，以前退潮钓过这么大的，涨潮钓到这么多还是第一次。方远成比较沉稳，但上鱼频率明显比他自己平时快了一截。林泠把每一条鱼的上钩时间和对应潮时都记了下来，笔记本上的满潮时段数据格子里挤满了字。
十点刚过，退潮明显了。水流开始往下游加速，浑浊的内河水重新夺回主动权，水色从黄转清。鱼口骤然停了，像是有人关了个开关。小杨又抛了两竿，七星漂被水流带得直往下跑，连底都找不准。林泠说退潮初段流速拉升，鱼群会跟着退水撤回主槽，滩涂上留不住。钓感潮河段，不能等鱼停下来，要追着潮走。
方远成抬头问他：“那按你的判断，退潮应该去哪个位置？”
林泠把探底竿提起来，往河滩方向指了指：“退潮时内河水往下冲，鱼会贴着主槽两侧的深水线走。我们去下面那个拐弯深槽，水深超过四米，退潮时流速反而比滩涂缓，鱼群退下来会聚在那里。”
三个人收了竿，背着装备一路往下游转移。滩涂上的水正在快速退去，刚才被淹没的硬泥滩重新露出来，表面湿漉漉地反着光。几只在涨潮时游上来的小鱼被困在浅坑里，扑棱扑棱地拍着尾巴，小杨蹲下把它们一条条捧起来，扔回水里。他松开手，鱼落进水里尾巴一甩就没了影。
走到拐弯深槽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泠测了水深四米三，表面流速零点三米每秒，比滩涂区慢得多。果然如他所料，深槽是退潮时的缓流区。三人重新打窝，抛竿。半个小时后，在退潮中段的窗口期里又陆续上了几条鲫鱼和一条两斤多的鲶鱼。鲶鱼是方远成用手竿钓上来的，溜了将近五分钟，鱼在水里翻了几次花，最后被抄网兜住。灰褐色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黏液的光泽，嘴边四根长须一扭一扭。林泠把这一整个潮汐周期的鱼口数据串起来看，涨潮中段少鱼，满潮前后鱼口集中，退潮初段骤停，退潮中段重新开口但鱼种不同。他合上笔记，大概在心里给感潮河段画了一个初步的窗口期轮廓——它的核心变量不是太阳，不是水温，而是潮汐相位。感潮河段窗口期跟着潮走，不跟着天走。这个结论虽然目前只是猜测，但还需要更多数据验证，基本方向已经清楚了。
傍晚返程时，方远成和小杨站在河滩上挥手。林泠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身后的河面重新涨了起来，浑水带正慢慢地往上爬。他握着方向盘，心里想着，下次应该选一个大潮天来，那时满潮窗口期可能会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