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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益州府城郊外的一座道观里。

后山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的矜贵男子坐在案桌前,窗外细碎的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透着几分凉薄,肤色冷白,似上好的寒玉,一双凤眸深邃,无波无澜,似看向窗外的风景,又似透过风景看向不知名的地方。

他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殿下。”窗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进来。”

一道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落了地。

默一单膝跪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脸。

自从那晚之后,他每次见主子都觉得后背发凉,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这条小命还保不保得住,实在难说。

“说。”

默一清了清嗓子:“流放队伍那边来消息了。”

越玄泽将身子靠向椅背,换了个放松的姿势。

“顾家二房顾惜月买通了差役马三,把人迷晕交给了二皇子的人。”

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默一感觉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二皇子的人审了顾明远一夜,想问令牌的下落。”

“招了?”

“没有。”

越玄泽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但默一伺候主子多年,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我们的人找到的时候,顾明远已受了刑,”默一声音不由放低,“审他的人是死士,所以没问出什么,马三被周四送了官府,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顾家大房以此事为由,写了断亲书。”默一抬头看了一眼主子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去。

硬着头皮继续:“顾家二房那边签字按了手印,两家断了亲。”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顾惜月呢?”

“还在流放队伍里。”默一说,“事发后她一直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但据咱们的人观察,她暗中跟二皇子的人还有联系。”

越玄泽“嗯”了一声。

默一又等了一会儿,见主子没别的吩咐,便继续往下说:“另外,顾姑娘那边也有消息了。”

默一这回学聪明了,头都没抬,语速也快了几分:“顾姑娘到了以后,先是在县城买了宅子和铺子,城南一处三进院子,正街上一间铺面,县衙斜对面也买了一间。”

“哪来的银子?”

“说是,路上救了个商人,那人给的。”默一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两千两。”

越玄泽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还买了几个庄子。”默一说,“城郊一处一百亩的,种了药材。县城东边还买了一处二进小院,六间房,说是给手下人住的。另外还在谈一间粮行,在东市,要价五百八十两。”

“她哪来那么多人?”

“黑风寨救的。”默一说,“从匪窝里放出来的人,有十来个没走的,都跟着她了。会算账的、会种地的、会织布的、会种药材的,还有一个——”

默一又顿住了。

“还有什么?”

“还有个叫苍牙的。”默一说,“退伍老兵,身手不错,现在是她的贴身护卫。而且,这人好像跟顾家有旧。”

越玄泽挑了挑眉。

“咱们的人查了一下,苍牙以前在北境待过,是顾老将军旧部。”默一说,“至于他怎么跟顾姑娘搭上的,暂时没查清楚。”

越玄泽没追问,只问了一句:“黑风寨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默一点头,“那地方表面上是山匪窝,实际上是二皇子的人。寨子里有暗道通苍梧山,山里有铁矿和私兵,数目不小。黑风寨负责把打造的兵器和抢劫来的银钱运出来。”

“现在呢?”

“被顾姑娘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默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佩服,“寨子里几十号人,一个没留。暗道里的银两和兵器也全被她搬空了。”

越玄泽没说话,空气中只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默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等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殿下,要不要属下派人去大沟村。”

“不用。”越玄泽收回目光,“她的事,让她自己处理。”

默一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嘀咕:都这样了还让人自己处理,您老人家这心可真大。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默一回过神。

默一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主子说了一句:“上次去保护顾家的人,回来后自己去领罚,下去吧。”

“是。”

默一如蒙大赦,一个闪身就从窗户翻了出去,眨眼就没了影。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越玄泽坐着没动,想起那晚的事,手背上青筋直冒。

那个该死的女人,本想着这一去怎么也要吃些苦头,看来还是小看她了。

这是流放?这怕不是狼回了森林,燕子回了窝吧!

想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越想越觉得荒唐。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还有那道凭空出现的身影和手中的刀,那件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衣服。

那个女人身上全是秘密。

越玄泽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来人。”

窗棂一动,默一又出现在屋里,这回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

“派几个龙影卫暗中保护她。”

默一愣了一下,不是说不管了吗?

“还有,”越玄泽顿了顿,“别让她知道。”

“是。”

默一闪身又消失了。

越玄泽靠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道已愈合的伤疤,那晚的事本该是个意外,他本该愤怒,本该把那女人从记忆里连根拔除。

可这些日子,他闭上眼就是那张脸。

默一说得对,他什么时候对一个人上心过?

越玄泽闭上眼,一阵凉风从窗外灌了进来,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那股气息让他想起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骂谁。

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她那略显心虚的声音:“放心吧,我会负责的。”

越玄泽勾唇。

负责?

他倒要看看,她怎么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