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转告上面,风暴之前,我会加快搬运速度。”
三天后,郑宏发回确认。情报已按最高等级上报,第一轮资金与人员排查同步启动。
林渊收起密报,没有继续等待结果,转身走进洛城银幕区的一间独立制片室。
马克·高登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放着厚的剧本。他四十岁出头,西装洗得发白,眼中却压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
“陈先生说,你可能愿意投资电影。”
“我先看故事。”
马克把剧本推过来。
“片名暂定《无名勋章》。主角是参加过南陆战争的华裔老兵,回国后找不到工作,军方拒绝承认他的部分服役记录,最后只能在洗衣店过活。”
林渊翻开前十页。
“真实原型?”
“我采访过七个人。有人失去一条腿,有人患上严重的战场创伤,还有一个回国第三年死在廉价公寓里,连军人墓地都进不去。”
“为什么没人拍?”
马克扯了一下嘴角。
“因为这不是银幕城喜欢的战争故事。他们喜欢英雄回家,喜欢国旗、勋章和漂亮结尾,不喜欢被抛弃的人。”
“你找过多少家公司?”
“十一家。”
“结果。”
“六家直接拒绝,三家要求把华裔主角改成白人,两家愿意谈,但必须删掉军方推诿和政府失职的内容。”
林渊合上剧本。
“你拒绝了?”
“如果全删掉,这部电影只剩枪声和眼泪。我拍它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缺钱。”
“缺五百万美元。”
马克说出数字后,目光没有躲闪。
“其中一百八十万用于拍摄,一百万用于演员和场地,八十万用于后期,剩余资金负责发行、保险和预备支出。”
“你自己投了多少?”
“二十七万美元。我的房子已经抵押,上一部电影的分成也全压进去了。”
“主演确定了吗?”
“没有。大公司不投资,经纪人就不愿让有名气的演员接触项目。”
“新人能不能拍?”
“能,但发行商会压价。”
“剧本里有几场战争戏?”
“七场,其中三场可以缩减。”
“不能缩。”
马克愣了一下。
“战争戏很烧钱。”
“如果观众看不见这些人替米国流过多少血,就不会明白他们后来遭受的抛弃有多残酷。”
马克身体微前倾。
“你真的看完故事了?”
“我不需要看完,也知道问题在哪里。你把主角写得太软。”
“他受过创伤。”
“创伤不等于软弱。他可以失眠,可以恐惧枪声,但不能整部电影只会低头挨打。”
马克皱起眉。
“现实中的很多老兵就是这样。他们被制度耗尽了。”
“那就让他至少反抗一次。”
“怎么反抗?”
“军方销毁记录,他就找出战友证词。医院拒绝治疗,他就坐在门口等记者。最后即便仍然失败,观众也要看见是谁逼他走到绝境。”
马克翻开剧本后半部分。
“原来的结尾是他独自死去,洗衣店老板替他收拾遗物。”
“改掉。”
“改成胜利?”
“不。改成公开。”
林渊指向最后一页。
“他的战友把服役记录、拒诊文件和勋章摆在媒体面前。政府可以不认错,但真相必须被人看见。”
马克盯着那一页,许久没有说话。
“你想拍一部控诉片。”
“我想拍真实故事。”
“银幕城不喜欢这种真实。”
“那就让它学会接受。”
马克靠回椅背,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林先生,你为什么对电影感兴趣?远方基金做金融,远方贸易做货运,你的产业和制片没有任何关系。”
“电影比报纸走得更远。”
“你想影响舆论?”
“所有电影都在影响舆论。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承认,有些人把自己的立场装成真理。”
马克指尖敲着剧本封面。
“如果你出钱,会不会要求我把华裔角色写成完美英雄?”
“不会。他可以恐惧、愤怒、犯错,甚至可以在回国后酗酒。但不能把他的遭遇写成个人失败。”
“你要把矛头对准制度。”
“是谁拿走他的青春,谁就该回答他为什么被抛弃。”
马克的呼吸逐渐变重。
“发行怎么办?大制片厂能卡住院线。电影拍完如果进不了影院,五百万美元会全部沉下去。”
“先拍。”
“拍完再找发行,价格会被压得很低。”
“远方传媒会成立发行部门。”
马克猛抬起头。
“你要自己建发行渠道?”
“先从少量影院开始,再谈录像带和电视版权。只要观众愿意看,渠道就能一条打开。”
“这需要的不是五百万。”
“第一部只投五百万。后续发行费用另算。”
马克盯着林渊,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玩笑。
“你愿意投满?”
“对。”
“不是分期筹资?”
“签约后支付两百万,开机支付两百万,完成粗剪再支付最后一百万。”
马克猛地站起,椅脚擦过地面。
“五百万,全部由你提供?”
“你还可以保留制片人身份和导演选择权。”
“票房分成呢?”
“远方传媒收回投资后占净收益百分之六十,剩余部分由制片团队与主创分配。”
“剧本版权?”
“仍归项目公司,不归我个人。”
马克快速翻开预算表。
“你不要求换导演,不指定演员,也不删战争创伤和政府失职?”
“不删。”
“那你要什么?”
“最终剪辑前,我有一次审片权。”
马克脸上的激动骤然收住。
“如果你不满意呢?”
“我可以要求修改事实错误,不能因为个人喜好推翻整部电影。”
“意见出现冲突怎么办?”
“由原型采访记录和公开资料决定。谁有证据,听谁的。”
马克缓坐下。
“这比我见过的大部分投资人公平。”
“先别急着高兴。”
“还有条件?”
“所有重要角色必须试镜。不能为了市场,把华裔主角换成白人,也不能让一个只会模仿口音的人来丑化他。”
“这一点我同意。”
“战争场面要请真正服役过的人做顾问。武器、制服、行动方式都要尽量准确。”
“预算会增加。”
“从预备费用里出,不够再报。”
马克拿起钢笔,手指却因激动微发抖。
“你知道五百万意味着什么吗?有这笔钱,我能搭完整街区,能请到真正的摄影师,还能让那七位老兵亲自参与。”
“他们的采访授权拿到了吗?”
“拿到了四份,另外三人还在犹豫。”
“不要逼他们。愿意公开的人使用真名,不愿意的人保护身份。”
“明白。”
“电影不是消费他们的伤疤。谁提供经历,谁就应该得到顾问报酬。”
马克抬起头。
“以前没人给他们顾问费。”
“从现在开始有。”
“我今天就能让律师准备合同。”
“远方传媒的律师会与你对接。资金来源、保险和账目必须清楚,我不接受片场里的灰色开支。”
“每一分钱都可以审计。”
林渊站起身,没有伸手庆祝,只把剧本重新推到马克面前。
“把主角最后一次申请医疗救助的场景重写。不要让他哭着哀求,让他穿上保存多年的军装,坐在办事大厅里等。”
马克眼睛一亮。
“工作人员让保安赶他走,他就拿出勋章?”
“勋章放在桌上,人不动。镜头对准那些绕开他的官员。”
“没有激烈冲突,却比争吵更重。”
“这才是你该拍的东西。”
马克紧按住剧本。
“我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想从这部电影里得到什么?”
林渊走到门口,脚步没有停。
“故事必须真实,包括米国政府是如何抛弃这些为它卖命的华裔士兵的。”
马克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