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目标之一。”
林渊把地图还给阿里别克,没有继续解释。
试验数据不会自己消失,但北方联盟留下的航天设备,却正在被拆成废金属。
他必须先去天穹航天发射场。
老狼已经在矿区外等候。车辆驶入荒漠后,他递来一份仓库清单。
“发射场共有十一座大型仓库,四座归北方共和国航天部门登记,三座被草原共和国接管,剩下四座没人认领。”
“警卫多少?”
“外围检查站还有人,内部仓库只剩临时管理人员。两边都在等上级拨款,已经四个月没发全工资。”
“西陆人来过吗?”
“来过两批。第一批看火箭总体,第二批接触制导人员。他们对测试台和旧材料兴趣不大。”
“他们想拿最显眼的东西。”
“我们拿什么?”
“三套发动机测试台、两组卫星姿态控制系统、六吨航天级特种合金。”
老狼翻到设备尺寸。
“测试台拆开后也占地方。空间现在还剩多少?”
“七十二立方米。”
“全部装进去会接近极限。”
“先清掉普通货物。”
“要不要安排车辆做掩护?”
“要。合同、付款和出库手续全部真实,车队正常进出。设备在封闭仓库内消失,车辆拉走同等重量的废旧钢材。”
老狼点头。
“我负责监控盲区。”
两天后,林渊进入天穹发射场。
航天专家列别捷夫站在仓库门前。
他已经年近七十,旧呢大衣洗得发白,胸前仍别着发射场的工作证。
“你就是来买废设备的商人?”
“我买还能使用的设备。”
“这里没有废设备。”
“管理部门已经给它们开了报废证明。”
列别捷夫脸色骤沉。
“那群人根本不懂。三号测试台只是少一个压力传感器,四号台的控制柜也能修,凭什么报废?”
“因为没人拨维修经费。”
“没有经费就该把它们卖掉?”
“继续放在这里,明年会被拆去炼钢。”
老人死盯着林渊。
“你买走后准备做什么?”
“恢复测试能力。”
“在哪里?”
“东方。”
列别捷夫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
“你不是普通矿业商人。”
“矿业公司只是合同主体。”
“你想拿我们的火箭技术。”
“我只购买已经列入处理清单的设备。每一件都有正式合同,也会支付足额价款。”
“设备里有设计思想。”
“所以我不会把它们当废铁。”
列别捷夫沉默许久,才取出钥匙。
“跟我来。”
第一座仓库内,测试台主体被厚布罩住。
管路、支架和控制柜分区摆放,部分仪表已经拆下,却仍保持基本完整。
列别捷夫拍了拍支架。
“这套设备做过高推力发动机的涡轮泵试验。主体能用,控制系统需要重新校准。”
“技术文件呢?”
“值班室保存着维护手册。”
“原始测试数据是否包含在交易内?”
“不包含。”
“没有数据,设备价值至少减半。”
列别捷夫冷声道:“你买的是测试台,不是过去三十年的成果。”
“我需要证明它能工作。”
“我可以现场检查。”
“你能对合同负责吗?”
老人被问住了。
他只是被遗忘在发射场的专家,没有行政职务,也没有权力替管理部门担保。
林渊看着他。
“我要维护记录、标定数据和接口说明,不要现役型号的机密参数。”
“这些可以谈。”
“由你列出允许交付的资料,双方签字,避免以后有人说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列别捷夫眼中的敌意缓了一分。
“你愿意把边界写进合同?”
“越清楚越好。”
接下来的五天,老人带着林渊逐台检查设备。
第二套测试台缺少控制阀,第三套的测量系统保存完整。
两组卫星姿态控制系统则封存在独立库房,包含飞轮组件、地面标定架与控制终端。
林渊问道:“能否完成整套地面测试?”
“一组可以,另一组缺星敏感器。”
“缺失部件从哪里补?”
“北方共和国的精密仪器厂还有库存,可他们不会单独卖。”
“给我型号。”
“你想自己找?”
“只要还存在,就有价格。”
列别捷夫看了他一眼。
“有些东西不能只用钱衡量。”
“现在这座基地最缺的恰好是钱。”
老人没有反驳。
第六天,双方进行最终谈判。
管理部门开价五百二十万美元,林渊把设备缺失清单放在桌上。
“三套测试台都不完整,两组姿态系统只有一组能独立运行。六吨合金还缺批次证明,五百二十万不可能。”
对方坚持道:“这些设备原始造价超过五千万。”
“原始造价属于旧联盟。现在它们停在无人维护的仓库里。”
“最低四百万。”
“三百万,打包。”
“差得太多。”
“我承担拆卸、运输、修复和设备失效风险。合同今天签,资金四十八小时内到账。”
列别捷夫突然开口。
“三百万可以,但维护资料必须跟设备走。”
管理人员皱眉。
“那些资料属于基地。”
“没有资料,测试台到了任何地方都无法恢复。你们卖出去的只会是一堆钢铁。”
“上级不会批准技术文件外流。”
“只是维护手册、接口定义和标定记录,不涉及发动机设计。”
林渊看向老人。
“由你负责筛选?”
“我负责。”
“可以。三百万美元,设备、材料与允许出口的维护资料全部列入附件。”
管理人员仍在迟疑。
林渊将付款证明推过去。
“今天不签,四十八小时后报价作废。下一位买家只会按废钢重量付款。”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印章终于落下。
“成交。”
当晚,老狼的人封闭三座仓库,临时切断内部监控。
林渊逐件检查编号,将拆开的测试设备、姿态控制系统与特种合金收入空间。
七十二立方米的余量迅速缩小。
最后一组控制柜消失后,空间只剩不到九立方米。
老狼打开仓库侧门。
“替换废料已经装车,重量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二。管理人员只会看封条,不会重新开箱。”
“付款呢?”
“全部到账。对方已经签署出库确认。”
“列别捷夫在哪里?”
“还在一号控制楼。”
林渊找到老人时,列别捷夫正独自坐在满是旧图纸的房间里。
桌上摆着一张巨型运载火箭发射时的照片。
“巨能号?”
“我参与过它的发动机系统设计。”
“那是北方联盟推力最大的火箭。”
“也是最可惜的火箭。”
列别捷夫指着照片。
“我们曾经以为它会把空间站送上轨道,会把人送得更远。可联盟没了,项目停了,年轻人也走了。”
“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总得有人看着这些东西。”
“现在设备已经卖了。”
“所以我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林渊将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列别捷夫没有伸手。
“这是什么?”
“五年技术顾问合同。实验室、住房、医疗和研究经费全部写在里面。你可以带两名助手,家属也会得到安置。”
“去东方?”
“对。”
“让我替你们造火箭?”
“不是替我,是继续做你本来就该做的事。”
老人翻开合同,手指在研究经费一栏停了很久。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六十八岁。”
“我还能工作几年?”
“只要你愿意,经验就不会过期。”
“你们真的需要这些旧技术?”
“对你来说是旧技术,对正在追赶的人来说,是无数工程师用一生换来的路标。”
列别捷夫抬起头,眼眶一点泛红。
“过去半年,来过很多人。他们问导弹,问制导,问怎样摧毁一座城市。只有你先问测试台还能不能工作。”
“我需要的是造火箭的人,不是只会拆走秘密的人。”
老人握住那份合同,沉默了很久。
窗外寒风卷过空旷发射场,旧控制楼内没有掌声,也没有告别仪式。
只有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航天专家,终于重新等到了一份工作。
列别捷夫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声音发颤。
“终于有人还记得我们这些造火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