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清他们手里有几张牌,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三天后,远方贸易在洛城一家酒店举办商务酒会。
规模不大,到场者都是长期合作的采购商、律师和航运代理,讨论的也只是机械、家电与远洋运输。
林渊端着酒杯站在人群外侧,目光掠过会场入口。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白人男子递出名片,与迎宾人员交谈几句,随后径直朝他走来。
“林先生,杰森·汤普森,来自东岸金融城的远洋桥咨询公司。贸然到访,希望没有打扰你。”
“商务酒会欢迎所有潜在合作者。”
林渊接过名片,只看了一眼。
名片印刷精致,公司地址、电话与业务范围一应俱全。汤普森的西装并不昂贵,袖口干净,手上没有戒指,握手力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我关注远方贸易很久了。你们在短几年内,把货物送进南洋、沙洲和西洲多个地区,这种发展速度令人惊讶。”
“公开报表里都有,不算秘密。”
“报表能看到结果,看不到一个人的判断。西陆联邦有很多贸易商,但能在旧联盟解体前完成渠道准备的人不多。”
第一刀,直奔旧联盟。
林渊神色不变,随手把名片放进衣袋。
“咨询公司也研究旧联盟?”
“客户需要,我们就研究。那片地区正在释放大量工业资产,许多企业都想进去,只是缺少可靠的本地渠道。”
“你找错人了。远方贸易做的是民用设备和日用商品,不碰当地工业资产。”
汤普森轻晃动酒杯。
“林先生太谨慎了。我没有暗示你涉及敏感交易,只是认为你比多数商人更了解东方市场。”
“我的脸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汤普森笑了,笑意自然,眼神却始终落在林渊脸上。
普通咨询顾问会关注订单、利润和佣金。情报人员关注的是目标听见某个词时,瞳孔、呼吸与手指会不会出现变化。
他在读反应。
“东方市场正在开放,远洋桥想寻找一个熟悉当地规则的合作者。我们可以提供西陆企业名单,你负责筛选项目与安排接触。”
“你们收多少费用?”
“前期不收费。合作达成后,从咨询收益中分成。”
“没有预付款,不要求独家,还主动共享客户。这样的条件太好了。”
汤普森放下酒杯。
“新公司想打开局面,总要付出诚意。”
“远洋桥成立多久?”
“七年。”
“七年还算新公司?”
汤普森停顿不到半秒。
“对咨询行业不算久。我们过去主要服务金融客户,去年才建立国际贸易部门。”
回答没有漏洞,却太快了。
真正负责国际贸易的咨询人员,提到部门变化时往会带出客户、项目或内部争议。汤普森只给出一条干净的解释,不多一个字。
这种克制来自训练。
林渊看向会场中央。
“你想把什么卖到东方?”
“工业控制设备、通讯器材和港口机械。全部是民用产品,符合出口规定。”
“东方缺的是能直接投入生产的设备,不是西陆企业淘汰后重新包装的库存。”
“如果设备价格足够低呢?”
“运费、安装、维修和零件供应都会吃掉差价。便宜的废铁,运过大洋仍是废铁。”
汤普森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你说话比报纸描述得更直接。”
“哪家报纸描述过我?”
“地方财经版。远方贸易近年的增长很亮眼,记者总喜欢研究成功商人。”
“我没见过那篇报道。”
“可能是我记错了来源,也许是行业简报。”
第二处修补仍旧自然。
林渊已经确认,对方根本不是临时接近。汤普森读过他的资料,知道他的业务轨迹,也清楚哪些问题容易引起防备。
他没有提瓦辽号。
这反而最说明问题。
“汤普森先生,你们除了提供客户,还能提供什么?”
“出口许可评估、合同审查、政治风险判断,以及西陆政府部门的沟通渠道。”
“最后一项才是你们的价值。”
“商人都不喜欢被审批拖住。我们认识一些人,能让合规项目走得更快。”
“也能让不合规的项目通过?”
汤普森神色一肃。
“远洋桥不违反法律。”
“那就没意思了。合法项目按程序也能办,只是慢一点。我没有为别人高效率花钱的习惯。”
话锋冷硬,汤普森却没有退。
“时间本身就是成本。远方贸易要扩大业务,迟早会遇到需要政府许可的设备。到那时,你会需要一个懂规则的人。”
“你似乎认定我会采购敏感设备。”
“我说的是需要许可,不是敏感。大型机床、通讯组件甚至某些航海设备,都可能进入审查范围。”
机床,通讯,航海设备。
三个词像三枚细针,分别刺向过去数年的旧案。
林渊终于露出一丝不耐。
“如果你靠列举管制商品证明专业,这场谈话可以结束了。我的公司不缺律师,更不缺会背清单的人。”
汤普森没有辩解,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的目录。
“这是我们能接触到的客户。你不必今天决定,看完再给我答复。”
林渊翻了两页。食品加工、纺织机械、冷库设备和普通港口起重机,全是低风险商品,甚至没有一项接近管制边缘。
诱饵做得很干净。
“这份名单可以谈。”
“你愿意合作?”
“先从食品设备开始。东方南方地区需要罐头生产线,沙洲客户也在采购冷藏设备。利润不高,但风险小。”
汤普森伸出手。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开始。”
林渊与他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下周二,把客户资料送到公司。所有合同必须经过律师审查,付款只走公开账户。”
“当然。远洋桥只做能够摆上桌面的生意。”
酒会结束时,汤普森主动留下私人号码,语气像一个急于打开市场的咨询顾问。
“林先生,除了公事,我们也可以找时间吃顿饭。我听说你对南洋市场很有判断。”
“周四中午,我有一个小时。”
“我会准时到。”
汤普森离开酒店,没有回头。林渊站在落地窗后,看着那道身影穿过街口,坐进一辆普通出租车。
身份已经暴露在他眼前,对方却以为伪装仍然完整。
赶走一个汤普森,战略情报署还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留下他,林渊就能控制对方看见什么,也能从那些精心设计的问题里判断猎鹰正在查什么。
一个已知的间谍,比十个藏在暗处的观察员更有价值。
林渊收起那张名片,嘴角没有笑意。
“汤普森先生,我想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