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自己想要离开。”
这句话,从洛杉矶传到基城时,安德烈面前已经摆着三份南港财政文件。
维克多的声音从加密电话里传来。
“查到什么了?”
“最后一笔拨款,三个月后到期。”
“准确日期。”
安德烈报出日期,又补了一句。
“不是预算审议,是现有资金耗尽。除非南方共和国临时追加,否则南港造船厂会彻底停工。”
维克多翻动纸张。
“追加的可能性呢?”
“接近于零。”
“原因。”
“财政部门已经把造船厂列入待处置资产。管理层收到通知,三个月内完成设备封存、人员遣散和债务清点。”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
不是可能停工。
是已经进入停工程序。
维克多问得很快。
“还有多少工人?”
“不到原来的三成。”
“核心工程师呢?”
“能走的基本都在谈合同。剩下的人,要么年龄太大,要么舍不得船厂。”
“科尔申算哪一种?”
“两种都是。”
安德烈拉过人员表。
“他没有办理离职,也没有接受遣散补偿。船厂仍把他列为技术负责人,但已经六周没有向他发放任何报酬。”
“他还去一号船坞?”
“每周至少三次。”
“停工以后呢?”
“门禁权限会被收回。”
维克多眸光沉了下来。
对科尔申而言,工资拖欠不是最后一刀。
项目取消,也不是。
真正让他认清现实的,是门禁卡失效,是船坞大门关闭,是那座工作了三十年的造船厂,终于不再允许他进去。
维克多问:“设备怎么处理?”
“先登记,再分批拍卖。”
“整厂出售?”
“不可能。债权人太多,没有买家愿意接全部债务。”
“拆开卖?”
“对。起重设备、加工设备、检测仪器、动力系统备件,全部单独估价。”
安德烈声音发冷。
“一座能造大型军舰的船厂,会被拆成几百张拍卖清单。”
维克多没有感慨。
“时间表。”
“第一个月清点人员和债务。第二个月完成设备封存。第三个月公布首批拍卖目录。”
“工人什么时候遣散?”
“分三批。”
“科尔申呢?”
“最后一批。”
维克多抬眼。
“为什么把他留到最后?”
“需要他确认部分设备用途,还需要他在技术资产清单上签字。”
“他会签吗?”
“只要记录真实,他会。”
“如果有人压低估值?”
“他会拒绝。”
安德烈翻开一份内部会议纪要。
“上周已经发生过一次。有人把一套船体应力检测设备列为普通测量仪器,科尔申当场把文件退了回去。”
“他说了什么?”
“那不是一把尺子。你们可以卖掉它,但不能假装不知道它是什么。”
维克多低笑一声。
“还是那个老头。”
“也正因为这样,管理层不敢提前赶他走。”
“他们需要他的名字给拍卖清单背书。”
“对。”
“西洲公司知道停工日期吗?”
“应该知道。”
“猎鹰呢?”
“他们能从公开财政记录里推出来。”
维克多指尖轻敲桌面。
“那就不能碰船厂。”
安德烈点头。
“林的指令也是这样。不加速,不收买管理层,不干预拨款,更不能制造设备流失。”
“什么都不做?”
“不是。”
“那要做什么?”
安德烈抽出海湾城医院的文件。
“把路铺好。”
维克多看向文件编号。
“伊万妻子的手术确认了?”
“医院已经排期。二十天后入院,术前检查提前两天完成。”
“费用。”
“远方体系承担。”
“用什么名义?”
“造船顾问合同附加医疗福利。”
“伊万还没签合同。”
“雇主提供的考察期保障,同样写进了补充条款。”
维克多皱眉。
“这会不会太显眼?”
“保险公司已经审过。”
“怎么解释一个尚未签约的顾问,提前获得全额医疗?”
“高端人才招募成本。”
安德烈把法律意见推到一旁。
“项目真实,职位真实,考察真实。企业为了锁定稀缺顾问,提前支付医疗保障,不违法。”
“账单能查?”
“能。”
“医院记录呢?”
“也能。”
“如果猎鹰查到付款方?”
“会查到海湾城商船改造项目的雇主福利账户。”
维克多沉默片刻。
“查不到东方。”
“查不到。”
“查不到林。”
“同样查不到。”
“伊万什么时候回南港?”
“妻子完成术前评估后,他先回去。手术当天再来海湾城。”
“让他两边跑?”
“这是他的选择。”
“林怎么说?”
安德烈看着那份指令,逐字念出。
“让伊万回南港等消息。顾问名额保留,合同条件不变,医疗安排不得取消。”
维克多笑意很淡。
“这是在等伊万,还是在等科尔申?”
“都在等。”
“如果三个月后,科尔申仍不走呢?”
“继续等。”
“船厂都没了,还等什么?”
“等他亲手交回门禁卡。”
维克多没有说话。
这个过程不能被推动。
任何外部压力,都会让科尔申认为有人在逼他背叛南港。
只有当财政拨款耗尽,工人遣散,设备封存,船坞真正关闭,他才会承认一件事。
那个国家不会回来了。
那艘船,也不会回到这里。
维克多问:“海湾城的路能保留多久?”
“至少半年。”
“医院呢?”
“手术和后续康复全部覆盖。”
“伊万会不会觉得欠了我们?”
“他当然会。”
“这不是变相施压?”
安德烈声音冷静。
“手术不与合同绑定。他可以拒绝项目,也不需要退还费用。”
“那我们得到什么?”
“一个选择。”
“如果他拿到医疗保障,还是留在南港?”
“那是他的权利。”
维克多靠回椅背。
“林做生意,从不做亏本买卖。”
“这不是普通生意。”
“所以他真正买的不是伊万的六个月。”
“是什么?”
安德烈看向南港造船厂的停工日期。
“三个月后的那一刻。”
维克多眸光微动。
当船厂断水,科尔申手边刚好有一条合法、稳定、看得见的路。
不是强迫。
不是诱骗。
更不是秘密绑走。
只是把门打开。
走不走,由他自己决定。
维克多问:“还有别的风险吗?”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最下方抽出一张拍卖附件。
纸张很薄。
上面的编号,却让他的目光停了很久。
“有一件事。”
“说。”
“设备拍卖清单里,有十二组技术档案柜。”
“船厂档案?”
“十一组是。”
“剩下一组呢?”
“科尔申的。”
维克多坐直身体。
“里面是什么?”
“他三十年来收集的私人技术记录。早期手绘草图、施工问题总结、结构修改笔记、设备匹配经验,还有几百份没有纳入正式系统的备忘。”
“法律归属。”
“船厂正在核查。”
“结论呢?”
安德烈翻到附件最后一页。
“档案柜属于船厂资产,里面的系统文件属于船厂。可那些不在系统内的个人笔记和经验总结,法律上属于科尔申本人。”
“拍卖时怎么处理?”
“清柜。”
“谁负责?”
“科尔申亲自确认。”
维克多眼底最后一点轻松彻底消失。
那些纸不是正式图纸。
却比普通图纸更危险。
图纸记录设计结果。
科尔申的笔记,记录为什么这样设计,哪里曾经失败,什么地方绝不能碰。
那是三十年经验压缩成的另一套航母档案。
维克多压低声音。
“猎鹰知道吗?”
“暂时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注意到了。”
“西洲船厂呢?”
“他们想要的,很可能就是这些。”
“林知道了吗?”
“消息刚确认,还没送过去。”
维克多盯着清单编号。
“马上送。”
安德烈却没有动。
“还有一句。”
“什么?”
“负责清点的人说,科尔申已经准备了四只封存箱。”
“他准备带走?”
“不知道。”
“如果他最终不离开呢?”
“箱子会跟他回公寓。”
“如果他离开南港呢?”
安德烈合上文件,声音压得极低。
“那些东西会跟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