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碰。”
陈明远握着电话,另一只手按住晶瀚的项目摘要。
“一份资料也不拿?”
“不拿。”
“行业公开版本呢?”
“公开信息可以看,但不许建立任何直接联系。”
“晶瀚的技术很关键。”
“正因如此,才不能碰。”
陈明远的拇指压住纸页边缘,眉头越拧越紧。
“你认定这是猎鹰放出的诱饵?”
林渊把晶瀚、北陆电子和黑隼供应链写到同一张纸上。
“已经可以确定。”
“依据是什么?”
“亚太背景。”
“这四个字确实模糊。”
“这两个字是刻意留下的指向。”
“指向我们?”
“指向所有可能关注东方技术需求的资本。”
陈明远把电话贴近耳边,压低了音量。
“氮化物基板在民用通信领域同样有市场。”
“凯瑟琳无须证明投资违法。”
“那她想要什么?”
“她在等我们的反应。”
林渊用笔尖圈住晶瀚的融资缺口,又在投资区间下划了一道线。
“一千二百万美元左右的缺口,却放出一千万到两千万的投资区间,还允许投资方保留团队、长期研发且不用控股。”
“这些条件正合技术型企业的需要。”
“也完全符合我们过去投资敏感企业的习惯。”
电话两端沉寂下来。
陈明远翻动摘要,手指最终停在投资条款上。
“不干涉经营,尊重技术团队,再提供长期资金。”
“对。”
“她在模仿我们的投资偏好。”
“准确些讲,她在模仿自己理解的远方体系。”
陈明远将摘要翻到客户页,指腹压住北陆电子的名称。
“如果先进产业基金接触晶瀚,会发生什么?”
“首先会证实我们在关注黑隼的下游供应链。”
“接下来呢?”
“军用订单将触发最高等级的投资审查。”
“晶瀚又算不上大型军工承包商。”
“可它给北陆电子供货。”
林渊合上笔帽,语气压得很沉。
“只要收购意向进入正式程序,军方供应链审查、外国投资审查和资金来源核查就会同时启动。”
“卡特能挡住吗?”
“挡不住。”
“他是本土基金管理人。”
“可资金仍会被逐层追溯。”
“前面三层都走合法渠道。”
“合法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林渊把笔放到桌边。
“她们已经把远洋资本、先进产业基金、明远半导体和微界材料画进一张关系图,再添上晶瀚,她们就能将分散投资认定为定向技术布局。”
陈明远按住客户页,过了几秒才松开。
“即使没有犯罪事实,也足以把所有企业列入重点审查。”
“对。”
“银行会提高授信门槛。”
“对。”
“供应商会要求最终用途声明。”
“对。”
“军用客户也会主动切割。”
“这才是凯瑟琳真正想要的结果。”
陈明远合上项目摘要,将它推到桌角。
“她未必要抓住我们。”
“只要整条供应链无法继续运转,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那就彻底放弃晶瀚?”
“放弃收购。”
“少数股权也不能碰?”
“不行。”
“技术合作呢?”
“不行。”
“联合实验室?”
“不行。”
“挖人呢?”
“同样不行。”
林渊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从今天开始,远方体系所有企业不得主动接触晶瀚,已经存在的正常行业往来维持原状,不扩大,也不增加敏感话题。”
“如果晶瀚主动找上门?”
“拒绝。”
“用什么理由?”
“投资方向不符。”
“它和我们的公开投资方向高度吻合。”
“那就再加一句。”
“加什么?”
“现阶段不投资拥有军方供应关系的上游材料企业。”
陈明远的手指停在摘要封面上。
“公开规避风险。”
“对。”
“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外国投资审查不断收紧,任何亚太背景资本远离军方供应商,都符合商业常识。”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陈明远重新翻开项目摘要。
“相控阵模块需要基板,晶瀚不能碰,这条路线怎么走?”
“换一条。”
“换供应商?”
“换获取方式。”
“具体怎么做?”
“由明远半导体和先锋晶体自主研发氮化物基板。”
陈明远拉开椅子坐直,手里的纸页也跟着抖了一下。
“自主研发?”
“对。”
“我们连完整团队都没有。”
“马上组建。”
“设备呢?”
“买市场上的公开型号。”
“晶种、外延、切割和表面处理,每一项都需要经验积累。”
“从公开论文、过期专利和民用工艺起步。”
“良品率怎么解决?”
“先做出能用的产品。”
“成本肯定压不下来。”
“这条线暂时不考虑短期利润。”
陈明远的手掌压在桌沿上。
“林渊,这件事靠砸钱无法立刻解决。”
“我清楚。”
“氮化物基板的缺陷密度、翘曲控制和热应力都要反复试验,没有成熟工艺团队,几千万美元烧完也可能只剩一堆废片。”
“那就烧。”
“第一次失败呢?”
“重新做。”
“连续失败呢?”
“继续。”
林渊展开黑隼供应链图,手指沿着几家企业的连接线慢慢划过。
过去,他追求最快的速度,用合法并购获取团队、吸收工艺,再借助多层渠道转移最关键的技术资料。
如今,猎鹰已经学会在每条捷径上布置诱饵。
再走捷径,只会送命。
陈明远拿起笔,在先锋晶体的名称下画了一道线。
“先锋晶体负责哪一段?”
“晶体生长、切割和抛光。”
“明远半导体负责什么?”
“外延验证、器件适配和可靠性测试。”
“两个公司直接合作,会不会增加关联?”
“不设立合资项目。”
“那该怎么协调?”
“按照正常采购标准传递参数,由先锋晶体出售基板,明远半导体负责采购。”
“研发费用从哪里出?”
“各自承担对应工艺段的费用。”
“失败数据要共享吗?”
“只共享产品指标,不涉及敏感用途。”
陈明远在纸上列出两家公司的分工,很快理清了其中边界。
即使莎拉拿到合同,也只能看到两家材料企业之间正常的商业研发。
其中没有秘密收购,也没有军用供应商,更没有任何一步越过法律边界。
“研发目标定到什么水平?”
“不追最新指标。”
“给我一个具体要求。”
“能够支撑现有相控阵模块的验证即可。”
“晶瀚的产品已经接近北陆电子当前的量产标准。”
“那是他们的技术路线。”
“我们会落后一代。”
“可以接受。”
陈明远在目标指标旁写下数字,眉间的褶皱始终没有散开。
“技术一旦落后,后面再追会更难。”
“先解决有无,再解决强弱。”
“国内真正需要的可不只是实验室样品。”
“所以必须建立自己的工艺链。”
林渊用手掌压平桌上的供应链图。
“收购一家企业,只能拿到它现有的技术,亲手走通整套流程,才能获得持续改进的能力。”
“代价是时间。”
“时间还来得及。”
“台海之后,技术窗口只会越来越窄。”
“窗口越窄,我们越不能把命门交给别人的供应商。”
陈明远起身走到窗边,片刻后又转回办公桌前。
“凯瑟琳发现我们没有接触晶瀚,肯定会继续放出诱饵。”
“由她去放。”
“下一次可能更接近真实项目。”
“做得越真,越能证明她手里没有证据。”
“如果她不再设置诱饵,转而直接审查明远半导体呢?”
“我们的研发完全合法。”
“可研发方向足够敏感。”
“敏感不代表违法。”
“莎拉会盯紧设备、人员和产出。”
“那就让每一步都经得起她检查。”
陈明远停在窗前,指尖轻轻敲着窗台。
“公开招聘材料工程师?”
“公开。”
“设备采购呢?”
“同样公开。”
“项目名称怎么定?”
“高频通信器件热管理基板。”
“民用客户呢?”
“同步开发。”
“军用方向怎么处理?”
“内部文件不得出现这个词。”
陈明远回到桌边,再次拿起晶瀚的项目摘要。
几分钟前,这还是一条近在手边的捷径。
此刻,融资机会下面只剩一枚早已布好的钩子。
“我会通知所有人避开晶瀚。”
“措辞不要用避开。”
“明白,只说不符合投资策略。”
“对。”
“自主研发的预算上限是多少?”
“第一阶段三千万美元。”
“如果不够?”
“先提交阶段结果,再申请追加。”
“团队由谁负责?”
“你先拟定名单,先锋晶体负责技术评估。”
“多久启动?”
“一周以内。”
陈明远扯了下领口,苦笑着把预算数字写在纸上。
“一周组建项目,投入三千万美元,从零开始研发氮化物基板,你交给我的总是最难的任务。”
“真正困难的东西,不会有人主动送到你面前。”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
“讲。”
陈明远按住那份项目摘要,手掌久久没有挪开。
“我们在氮化物领域几乎是一张白纸,从零起步至少需要三到五年。”
林渊走到窗前,东方天际正透出一层微光。
“三到五年后,他们会拥有更先进的基板,而我们只需要追上今天的水平。”
他抬手拉开窗帘。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