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趴在奔驰车的地毯上,身体缩成一团。
车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窄,座椅后面的空隙不到四十厘米,他必须把膝盖顶在胸口,脑袋埋在双臂之间,才能不碰到前面的座椅。
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味,混合着女人留下的冷冽香水味,两种气味搅在一起,让人有点头晕。
他听到了脚步声。
车外,高大男人和瘦子还在门口站着,络腮胡子和格子衬衫从仓库里走出来,四个人聚在车头方向,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
车子的前窗还留着缝,勉强可以听见外面的声音。
有风声,有远处货车的引擎声,有一只鸟从屋顶飞过的扑棱声,然后是人声。
四个人的对话不间断的传了进车里。
他先锁定了高大男人的声音,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辨识度很高。
“……老大不高兴……”
刘小林听出他声音里的情绪,那种情绪似是忌惮,又像是敬畏。
瘦子的声音接上来,更快,更轻,像在汇报什么。
“……上周那批货物,尤其是中国那个娘们,是真不错啊,可惜老大不让碰……”
刘小林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集中精神,把所有的感知都朝那个方向推过去。
“……已经转移到里诺了……”
里诺。
这个词他听清楚了,里诺,Reno。
苏瑶在里诺。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络腮胡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像在说什么轻松的事。
“……这周也有三个……亚洲女孩……”
刘小林的牙齿咬住了下嘴唇。
他强迫自己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苏瑶在里诺。
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睛。
车外的人走开了。
走到了车前面,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四个人站成一圈,继续说话,从刘小林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们的腿和脚。
他等了两分钟。
然后从地板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
动作必须很慢,任何突然的声响——衣服摩擦座椅的声音,骨头咔啦的声音,呼吸变重的声音——都可能暴露他。
他用了整整十来秒,才把上半身抬起来,坐到后排座椅的地板上。
后座上有几份文件,用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夹着,文件夹的皮质很软,边角磨损了,看得出经常用。
他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写着几个人名,但都不是真名——全是代号,“毒蛇”、“木匠”、“司机”、“医生”。每个代号后面有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但只有四位数。
第二页是一张地图。
地图覆盖了加利福尼亚和内华达两个州,上面用红笔画了四个圈,萨克拉门托、里诺、拉斯维加斯、洛杉矶。
每个圈旁边标注了不同的符号——有的是一个小房子,有的是一辆车,有的是一个问号。
萨克拉门托的圈旁边标注的是”仓库”。
里诺的圈旁边标注的是”中转”。
拉斯维加斯的圈旁边标注的是”终点”。
洛杉矶的圈旁边是一个问号。
刘小林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文件夹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清单分成了三列。
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代号,第三列是路线。
他一眼扫过去,找到了苏瑶失踪那天的日期。
那一行写着:
“12.15 cN/Asia davis→Reno→?”
cN?中国的简称字母,或者只是巧合?
不管是不是,这个日期对得上。
12月15号,就是苏瑶失踪那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把三页文件一张一张拍下来。
没有开闪光灯,屏幕亮度也调到了最低。
拍完之后,他把文件夹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好,合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ipad上。
ipad是锁屏的,屏幕是黑的。
他按了一下home键,屏幕亮了,显示需要输入密码。
四位数。他试了一下1234,不对。
屏幕显示再输错两次就会锁定。
他放弃了。
但ipad的保护壳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3800 Industrial blvd, Reno”
里诺的工业大道3800号。
他把这行字也拍了下来。
车外突然有人动了。
刘小林以最快的速度躺回地板上,身体缩成一团,整个过程在一瞬间就完成了。
脚步声朝车子走过来,是瘦子。
瘦子走到副驾驶那一侧,站在车门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刘小林能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大概只有几十厘米的距离,瘦子说得很慢,语气恭敬,不时地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他。
刘小林屏住了呼吸。
瘦子的脚就在他的头旁边,隔着一层车门钢板。
他甚至感觉能闻到瘦子身上的烟味,混合着皮革和汗水的味道。
只要瘦子弯腰往车里看一眼,就能发现他。
但瘦子没有弯腰。
他打完电话,又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大概一分钟,这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瘦子转身走开了,回到另外三个人那边。
刘小林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全是汗。
大约四十分钟后,仓库的门打开了。
刘小林从座椅之间的缝隙中看到女人走了出来。
深蓝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细,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络腮胡子和格子衬衫跟在她后面,送到车边。
女人说了几句什么,语气不容置疑。
四个人点了点头,络腮胡子转身朝面包车走去,高大男人和瘦子往仓库两侧散开。
女人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带着一种高级的厚重感。
刘小林的心跳加速了。
女人坐在他前面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更浓了,可能是走动之后体温升高,香水的挥发性变强了。
那是一种冷冽的木质香,像冬天的森林。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先打了一个电话。
“……走之前检查一下……”
她随手伸向了后座。
没有回头看,是伸手过来,去拿后排右边座椅上的包,她的身体没有转过来,只是右手往后探。
那只手从座椅边缘伸进来,手指是白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种很淡的粉色指甲油。
手指碰到了座椅边缘。
停了一秒。
刘小林屏住了呼吸,他的整个身体绷得像一根弦,真气在体内急速运转,随时准备出手。
那只手指又往前探了一点。
然后——
手机响了。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收回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通话很短。
十几秒,女人的声音很平,嗯了两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挂了。
她似乎失去了拿包的兴趣,也许电话里的事情更重要,她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很沉稳,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车子缓缓驶离仓库。
刘小林还是不敢动。
车子在碎石路上颠簸了一下,然后上了水泥路,再然后上了公路。
他能感觉到车速在加快,窗外的声音从杂乱的工业区变成了规律的公路噪音。
他继续缩在地板上,身体开始发麻。
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血液流通不畅,双腿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他把真气运到腿部,缓解了一下麻木感,但不能完全消除。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了下来。
红灯。
他透过座椅的缝隙,看到女人的高跟鞋从油门上移到了刹车上。然后她伸出手,打开了收音机。
古典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是钢琴曲,很慢,很轻,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刘小林悄悄地、慢慢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掌盖住,只露出一条缝隙来看。
他打开微信,找到老周的对话框,点了一下位置共享,发送。
然后他又打了三个字:“跟踪我。”
发送成功。
一个小圆圈转了两圈,变成了”已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车子重新启动了,女人的高跟鞋从刹车移到油门上,发动机的声音变大了。
刘小林双膝跪在地毯上,听着钢琴曲和引擎声的混合,感受着车子在公路上飞驰时的轻微震动。
他不知道这辆车会把他带到哪里。
但至少,他不用在原地无助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