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小禾家回学校的当晚,刘小林也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铁桶里的香燃了一炷又一炷,青烟在夜风里画着柔美的弧线。
地铁上叶小禾说的话,他又不是真正的木头,哪能听不出她的试探。
花开三朵,奈何一心,奈何,奈何啊。
孙浩从上铺探下头来,看见阳台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红光,又默默缩回去了。
他知道道长在想事——如果他不是打坐,那就是在想事。
谢长安的提议,刘小林没有立刻答复,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但他还需要考虑一下如何合作。
不是他一个人做不了主,是真武观现在不是他一个人的真武观。
第二天一早,刘小林给沈素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沈素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院子里干活。
“静玄?我刚在搬米,罗子说厨房的米缸见底了。你等一下——”话筒里传来她把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舒气,“好了,你说。”
刘小林把谢长安的提议说了一遍,三个省级文保单位的道观,两个在湖省,一个在河省,联合成立一个“道家文化传承中心”,课程体系由真武观负责,场地和渠道由谢长安那边提供。
线上线下同步,针对不同年龄段开设不同的课程。
沈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也不是犹豫,是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一遍。
她这种思考方式刘小林已经熟悉了——她在学堂写教案的时候也是这样,先从头到尾想一遍,想通了再下笔。
“可以,课程体系我来做,三个道观的教学场地也需要实地考察。”
“届时带上罗子,他平时话少,但对教学有感觉,道观这边可以让张鹏先撑着。”她停了一下,“另外,静玄——这件事如果要做大,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团队,不是现在这样几个人凑在一起帮忙,而是有分工、有责任的团队。
暂时张鹏管后勤和接待,罗子管教学辅助,周正管线上运营,我统筹课程。”
刘小林嗯了一声。
张鹏和罗子的资质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他们拜入真武观,做正式的授箓的弟子,但也得问问他们俩自己的意愿,尤其是张鹏,他是有家庭的。”
“好。”沈素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点头,“也该了,他们在道观做的事,做得很好,如果他们答应了,你打算怎么办仪式?”
“简办吧,真武观从来不搞排场,我也不喜。”刘小林靠着阳台栏杆,“还有件事,学堂的课程体系——我想分三个级别,兴趣班,面向零基础,教呼吸法和《清静经》诵读。中级班,面向练过初级课程的人,教站桩和经义。高级班,面向修行者,教守一诀的入门。每个级别的课程大纲你来写。
线上课程的拍摄和推广,让周正负责。”
“周正上次拍的王小嘉写毛笔字那段,发出去点击很不错。等他这段时间忙完,我把课程大纲给他,让他先试拍几集样片。”沈素说完,顿了一下,“另外你说,谢长安说的张正民那边——”
“他说他会顶着。”
“这样也好,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刘小林站在阳台上,看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吐了口气,转身拉开宿舍门,走了进去。
罗子在厨房,张鹏拿着扫帚在院子里划拉。
煤球从蒲团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脚踝,抬头叫了一声,意思是早饭还没好,你先别急。
上午还有一堂周教授的《中国民间信仰研究》。
刘小林走进教室的时候,周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今天讲城隍信仰的现代转型。”周教授翻开讲义,“城隍庙在古代兼具司法、行政和宗教三重职能,现代社会里这些职能被分化了,但城隍作为地方保护神的信仰形式并没有消失。
有的城隍庙转型为文化遗产展示场所,有的转型为社区文化中心,有的则和道教宫观合并,形成了新的信仰形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刘小林身上,“刘小林,你在做真武观的研学课程时,有没有想过道观在现代社会的功能转型?”
刘小林站起来。“想过。真武观历史上曾经和城隍庙有过职能交叉——以前方志里记载了几个案例,城隍庙解决不了的民事纠纷会移交真武观调停,真武观处理不了的超度法事会委托城隍庙代办。
这种协作关系在清末之后断了。
现在做的学堂,某种意义上是在恢复道观的社会功能——主要是恢复教育和社区服务的职能。”
“那你怎么看道观和资本的关系?”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提问,“现在很多寺庙道观都商业化了,收门票、卖纪念品、开素斋餐厅。
你们学堂不收学费,靠科研基金和捐赠运转,能持续吗?”
“能。”刘小林说,“因为真武学堂不需要太多社会支持——我们不需要房租,也不需要付教师工资,更不存在接待以及业务费用等。
道观只要存在,就不会停止。
一棵老槐树活了几百年,它没有变大,没有变富,但它每年都在长新叶子。
学堂也是一样,不需要无限扩张,只需要每年都有新叶子。”
周教授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你这个观点,和经济学里‘稳态经济’的概念有点像。
有空可以写一篇论文,投《宗教学研究》。
不过那之前你先交这学期的作业——上次布置的民间信仰田野调查报告,你还没交。”
全班笑了。张雨婷在后面用笔帽戳了戳他的后背,压低声音说:“道长,你也有被催作业的一天。”
傍晚,刘小林给谢长安打了电话。
“谢老,我考虑好了,我支持成立‘道家文化传承中心’。
真武观这边,课程大纲由沈素负责,线上平台由周正负责,下周沈素、罗子还有周正出发去三个道观做实地考察。
我把真武观现有课程分为三级——初级(以兴趣为主)教呼吸法和《清静经》,中级教站桩和经义,高级教守一诀入门。
线上线下同步开设,核心课程免费,深度实修酌情收费,所有收入纳入传承中心的专项资金,账目公开。”
“好。”谢长安的声音很干脆,“三个道观的修缮进度我会同步给你,第一个挂牌的优先选湖省玉泉观,建筑本体去年已经修完,内部设施到位就可以开课。另外——张正民那边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他说他想见见你。”
“见我?”
“不是坏事,他听说你在美国的事之后,态度有些变化。我跟他斗了十几年,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强硬,什么时候是在试探。他现在想试探你。”谢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去吧。
去的时候带上你那份在美国拿到的勋章——并不是炫耀,是让他知道,你做的事和道协那些开会喝茶的人不在一个维度上。”
刘小林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没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
他在心里把事过了一遍——沈素负责课程体系,罗子负责教学辅助,张鹏负责后勤接待,周正负责线上运营。
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各司其职,现在这个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晚上,沈素的电话又来了。
“我把课程大纲初稿写好了,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完给我反馈。”
“好。”
挂了电话,刘小林走到阳台上。
铁桶里的香已经燃尽了,他把香灰拨了拨。
明天是周三,后天大概就是周四了。
眼看一学期即将结束,学子们精彩的寒假生活,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