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班第一天,刘小林照常早起,他在老槐树下打完一套拳,然后去厨房帮罗子做早餐,又检查了一遍学堂的桌椅和教具。
灯笼纸还在老槐树上挂着,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张鹏也早早从家里过来了,把签到表检查了一遍,生怕漏了任何一个孩子。
沈素把教案按年级分好,用不同颜色的夹子夹着——低龄组是绿色,中龄组是蓝色,高龄组是红色——整整齐齐地码在讲台上。
八点刚过,老槐巷里就传来了孩子们的脚步声和笑声。
王小嘉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奶奶炸的麻花,说要分给新同学吃。赵阳第二个到,背着一个新书包,书包上别着上次书法课写的“守一”两个字,用塑料膜封得严严实实。
陈乐第三个到,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老陈头的孙子也到了,躲在他爷爷身后,露出半张脸。
“道长好。”他的声音很细,像蚊子叫。
“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虎。”
“小虎,”刘小林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爷爷说你七岁半了,七岁半是大孩子了,不用怕。
陈小虎点了点头,从他爷爷身后走出来,一步一回头地进了学堂。
老陈头站在门口,看着孙子的背影,手里握着那个搪瓷茶杯,杯口的热气在晨风里慢慢散开。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学堂旁边,隔着窗户往里面看。
九点整,沈素清了一下嗓子。
教室里安静下来,孩子们坐在课桌后面,家长们站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本来准备了小板凳,但人太多,板凳不够用,后面的人索性站着,还有人挤在窗户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刘小林站在讲台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道袍,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那处绣着法名的针脚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面前摊着沈素编的教案,但并没有翻开。
“正式上课之前,由我给大家做一个简短的分享。”他把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排仰着的小脸,“都是真事,不是神话,不是传说,是历史上真正发生过的事。这些故事的主角,都是道士。”
王小嘉举手:“都是很厉害的道士吗?”
“很厉害。”刘小林说,“但他们也有迷路的时候,有打呼噜吵醒整座山的黑历史,有考科举三次都考不上的倒霉蛋,厉害的人不是不犯错,是犯了错之后还能改正,变得更好。”
他没有拿教案,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第一个故事:道士也会迷路。”
“丘处机,全真七子之一,号长春真人。
他十九岁出家,二十三岁开始云游,走遍了大半个中国。
但你们知道吗——他有一次去山西传道,走了整整三天,发现自己走回了出发的地方。”
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陈小虎笑出了声,然后又赶紧捂住嘴,大概是觉得笑话道士不太礼貌。
“笑什么,就是迷路了。”刘小林说,“他在路上遇到一个老农,聊得特别投机,老农给他指了条近路,他照着走,结果绕了一个大圈,从哪儿出发就回哪儿去,三天白走了。
后来他在一本书里写:‘吾迷路三日,方知世间近路皆远途。’翻译成白话——我迷路了三天,才明白天底下所有号称捷径的路,其实都是最远的弯路。”
他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
“走错了不要紧,走慢了也不要紧,关键是你得继续走,丘处机迷路了三天,第四天他换了个方向继续走,后来走到了山西,在那里建了道观,传了道法。如果他在迷路那天就放弃了,全真教的历史上就没有长春真人了。”
王小嘉举手:“道长,你也迷过路吗?”
“迷过。”刘小林说,“七岁那年冬天,师父让我扫院子里的雪,我扫了一半,把扫帚一扔,跑出了道观准备离家出走,外面是巷子,巷子里有小孩在放鞭炮,我站了很久,没有往里走。
后来我回去了,把剩下的雪扫完了。”
“为什么回去了?”
“因为冷,外面比道观里冷。”
孩子们又笑了。
站在后排的家长也笑了,有一个年轻的妈妈低声跟旁边的家长说:“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
另一个家长点头:“他是真的在讲他小时候的事,不装。”
老陈头站在窗外,搪瓷茶杯搁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讲台上的刘小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二个故事,张三丰打呼噜。”
王小嘉举手:“张三丰我知道!太极张三丰!”
“对,据说他活了两百多岁,能辟谷不食,日行千里,江湖上的人都说他是活神仙。”刘小林顿了一下,“但武当山的道士们都知道一个秘密——张三丰打呼噜,声音特别大。”
台下瞬间炸了锅。
赵阳瞪大了眼睛:“活神仙怎么会打呼噜!”陈小虎忘了害怕,仰着脸笑得露出了豁牙。家长们也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笑声,有个中年男人对旁边的同伴说:“打呼噜这个我真没想到,我以为道士都是仙风道骨的。”
“他在紫霄宫睡觉的时候,”刘小林继续说,“隔壁房间的道士以为山里来了野猪。野猪你们见过没有?拱地的时候呼噜呼噜的,整个山谷都有回音,张三丰打呼噜就是那个动静。”
笑声更大了,陈小虎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后来弟子们给他换了一间单独的厢房,单独厢房也不行,呼噜声从窗户传出去,把树上的鸟都吓飞了。”
“然后呢?”赵阳追问。
“然后弟子们来找张三丰,问他呼噜能不能治。张三丰说:‘你们嫌我打呼噜,我还没嫌你们念经跑调呢。’”
笑声把教室的屋顶都快掀翻了,站在窗户外面蹭课的几个年轻人笑得直拍窗台,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弹幕:“铁桩道人讲张三丰打呼噜,笑死我了。”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了一条:“这是我在网上听过最好玩的道士故事。”
刘小林等他们笑够了,才把话收回来。“张三丰打呼噜,但他是武当派的开山祖师。丘处机迷过路,但他是全真七子之首。
再厉害的人也是人,是人就可能打呼噜,会迷路,会犯错。
所以你们以后,错了不用怕。错了就从头再来。我师父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
“第三个故事,王重阳的三次落榜。”
“王重阳是谁?”陈小虎问。
“王重阳是全真教的创始人。”刘小林说,“他是所有全真道士的老祖宗,但这位老祖宗考科举,考了三次都没考上。”
王小嘉的眼睛瞪圆了,赵阳的嘴巴张成了o型。连后排的家长都安静下来——他们当中不少人从小被灌输“王重阳是神仙”的观念,从没听说过这位全真祖师还有这么一段人间烟火史。
“第一次,他文章写得太好,考官嫉妒,故意给了低分。
第二次,他在考场上睡着了,交卷的时候才发现漏写了一整页。”刘小林顿了顿,“
第三次最惨,他终于考中了,但因为人长得太瘦,皇帝看了他一眼,说‘此人形销骨立,不堪为官’,就把他打发回家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笑声。
陈小虎笑得直拍桌子,王小嘉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连平时最安静的陈乐都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在窗户外面举着手机嘴里念叨着:“直播间链接在简介栏,没有关注的宝宝点个关注,铁桩道人正在讲王重阳落榜——对对对,就是那个全真教的王重阳,落榜了三次,皇帝嫌他太瘦。”他顿了顿,看了看弹幕,笑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弹幕说‘瘦成仙风道骨也是错’,哈哈哈哈。”
“后来呢?”赵阳追问。
“后来王重阳一气之下,把书全烧了,跑到终南山,在山上挖了个洞,住在里面修炼。
这一住就住了七年。
七年之后他下山,创立了全真教,收了七个徒弟,后来成了全真七子。刚才讲的那个迷路的丘处机,就是他的徒弟之一。”
刘小林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他虽然考了三次都没考上,但他却是全真教的创始人。
他的落榜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条路的起点。
他挖了个洞住在里面修炼,那就是他的道观。
真武观最开始也很小——大殿就这么一间,厢房就两间,院子还没你们学校的操场大。但若有你们在,这就是道观。若没有人,这就是一个空房子。”
沈素站在教室后排,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在笔记本边缘摩挲着。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真武观的时候,站在院门口,看着老槐树下那间破旧的厢房,心想“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
现在这间厢房的窗户外面挂满了孩子们亲手扎的灯笼,教室里的课桌椅坐满了孩子和家长,连窗外都挤满了人。
从“一个人也是传承”到“满屋子都是笑声”,这条路走了多久,只有她知道。
周正蹲在教室角落,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讲台。
他这次没有开弹幕提醒,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看——一看就分心。
但他知道直播间已经炸了。
在线人数从开播时的三千一路攀升到八万,弹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有人刷“铁桩道人yyds”,有人刷“张三丰打呼噜笑死我了”,有人刷“王重阳落榜三次然后创立全真教这个剧本太燃了”,还有人刷“道长自己的故事比谁的都有意思——扫雪离家出走那段我听哭了”。粉丝数从开播时的二十万悄悄跳到了二十五万,还在往上跳。
张鹏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卷起来的签到表,看着院子里挤满的家长和窗外蹭课的人群,小声对罗子说:“这比快递站年终大促还热闹。”罗子端着豆浆壶从旁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豆浆不够了,我再磨一壶。”张鹏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罗子系着围裙,脸上的豆渣比平时多了一道——大概是磨的时候太急溅上去的。
之后是手工时间。
沈素把彩色卡纸、剪刀、胶水发下去,让孩子们画心目中的道士。
王小嘉画了一个穿着彩色道袍的人,手里拿着拂尘。
赵阳画了一个打呼噜的人,旁边写着张三丰。
陈乐画了一个很瘦的人,站在山顶上,旁边画了一个大火堆,写着。
刘小林一张一张看过去,嘴角一直微微动着。
课后,家长们涌上讲台,把刘小林团团围住,问的问题五花八门——有的问孩子多动症能不能学打坐,有的问站桩对腰椎间盘突出有没有效,有的问自己这个年纪还能不能从头学起。刘小林一个一个回答,不疾不徐。
那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收起手机,摘下耳机,犹豫了好一会儿,走到刘小林面前。
“道长,刚才我直播的时候,有弹幕问我一个问题——‘这些故事是真的吗,还是编出来哄孩子的?’”
“都是真的。”刘小林说,“丘处机迷路,他在《磻溪集》里自己写了,张三丰打呼噜,武当山的山志里有记载,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翻阅,王重阳三次落榜,是《金莲正宗记》里写的,那本书是元代的全真道士编的,相当于全真教的官方历史,我只是把文言文翻译成了白话文。”
“所以这些神仙一样的人物,其实都是普通人?”
“在历史里,他们不是普通人。”刘小林说,“但他们也有普通人的一面,迷路、打呼噜、落榜——这些事让他们离我们更近,如果你觉得他们做的事你也可以做,那你就有可能真的去做。如果一开始就把他们供在神坛上,那他们就真的如神一般遥不可及。”
那年轻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重新打开手机,在弹幕里打了一行字:“道长说,把神坛上的人拉下来,不是为了亵渎,是为了让更多人敢走上去。”
周正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冲刘小林竖了个大拇指。
他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说了四个字:“这段绝了。”
晚上,沈素把教案收进抽屉里,在石桌上泡了一壶新茶。
这次泡的不是白茶,是罗子今天刚从镇上茶叶店买回来的茉莉花茶,便宜,但香气浓得整个院子都能闻到。“你给孩子们讲的那些故事,”她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刘小林面前,“我以前都没听你这么讲过。”
“师父以前就是这么讲给我听的,讲全真七子的时候,先讲丘处机迷路,讲吕洞宾的时候,先讲他考科举考了十次都没中。他说听神话不如听人话,听人话不如听实话。”
他端起花茶喝了一口,“茉莉花有点冲。”
“罗子买的,他说今天来的人太多,把他豆浆喝光了两桶,他蹲在厨房里连豆渣都没来得及刮,哪有功夫买茶叶,顺手从货架上抓了一包就跑。”沈素的嘴角弯了一下,“在线人数破了八万,周正说弹幕里全是问真武观怎么去的,还有人说想带着孩子来报名——不是报寒假班,是想报长期班。”
“让张鹏去头疼吧,他擅长这个——当年在快递站的时候,转化率三个字就是他教我的。”
沈素放下杯子,“转化率,你现在会用这个词?以前你只会说‘随缘’。”她站起来,把茶具收进青布包裹里,走到学堂门口,忽然停下来。
刘小林看着学堂窗户上映出的灯光,沉默了片刻。
“师父,道观如今这般景象,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