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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91章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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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逐渐铺就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刘小林盘腿坐在草坪边缘,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头。春日的阳光落在后颈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刚刚好的温度,不灼人,也不冷淡。

操场上的草已经全长起来了,经过一冬的蛰伏,绿得有些奋不顾身,踩上去软绵绵的,透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叶小禾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了,周明远说她其实一直在寝室里坚持练习,并没有放弃,刘小林点了点头。

塑胶跑道上慢慢开始有人在晨跑,脚步声”咚咚”地响,球场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唰”地入网,有人喊了一声”好球”,这么早就来打球,瘾是有多大啊。

刘小林没有睁眼,他已经在这一坐了四十分钟,呼吸绵长,气息在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瓶颈还没有突破,他并不着急,急也没用。

“呼——”

旁边传来一声吐气声。

周明远睁开眼,揉了揉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他转头看刘小林:“走?”

“再等会儿。”刘小林没睁眼。

周明远也就不再说话,坐在一旁等着。他坐在草地上,掏出手机翻了翻,又塞回兜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天。

天边有几朵云,形状松散,慢悠悠的飘着。

过了几分钟,刘小林终于睁开眼睛,瞳孔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像是山里的泉水刚被阳光照透,然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沈杨发来的微信,文字简洁,像他这个人的风格:“王怀瑾案已经进入审查阶段,后续司法程序走流程,这个案子牵扯极大,非常复杂,调查估计要持续半年到一年,甚至更久。你安心上课,有进展我会通知。”

刘小林看完,随手回复了他。

第二条是赵山河发来的,他点开,“何先生那栋楼被封了,里面的设备全被国安收走,我朋友老六说莲花基金会在国内的线断了,但美国那边可能还会派人,你自己不要大意。”

刘小林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下滑。

第三条是方校长发来的,只有两个字——“辛苦。”

没有标点,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

就是两个字,硬邦邦的,像是方校长本人站在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刘小林把手机放在草地上,屏幕朝下,继续看着前方的操场。

周明远偏头看他:“事情了了?”

“了了。”刘小林说,“也没全了。”

“什么意思?”

“台前的人抓了,台后的可能还没完。”刘小林的声音很平,“但眼前这一页,翻过去了。”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问,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伸手去够放在一旁的书包:走吧,再晚食堂没包子了。”

刘小林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春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混着青草和刚浇过水的泥土味儿,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

真好,他想。

和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比起来,普通得近乎奢侈。

周末的真武观,热闹得很。

山门大开,红漆木门被擦得发亮,门槛上的铜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山道两旁的松柏经过一个冬天的沉淀,绿得愈发深沉。

院子里传来人声,叽叽喳喳的问询声、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带着一种鲜活的烟火气。

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个人,有穿卫衣背书包的大学生,也有拎着帆布包的上班族,男女都有,年龄参差不齐。最显眼的是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正举着手机对着正殿拍照。

张鹏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道袍,道袍的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是他特意为周末班准备的”讲师范儿”。他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比划着,声音洪亮:“正殿供奉的是真武大帝,全称’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北边儿信奉的人多,咱们真武观虽不大,却是正经传承下来的道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师兄,真武大帝是管什么的?”

“镇宅驱邪,庇佑修行之人。”张鹏说得一本正经,“北方玄武七宿,属水,主冬,所以真武大帝也管水运航海。”

“那能保佑考试不挂科吗?”另一个男生插嘴。

张鹏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个……你平时要是学了,大帝保佑你发挥正常;你要是没学,大帝也不能替你去考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

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收起手机,挤到前面来:“道长,我想问一下,这儿能求姻缘吗?”

张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说:“真武大帝不管姻缘。”

“啊?”女人明显有些失望。

“真武大帝管的是镇宅驱邪、护佑修行。你要求姻缘,要去月老庙。”

女人眨眨眼:“你们这怎么不供个月老呢?”

张鹏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姑娘,我们这是真武观,不是百货商场,不能什么都上架啊,不过姑娘,真武大帝虽然不管姻缘,但他可以帮你转达,说不定效果更好,月老肯定买真武大帝的面子。”

人群笑得更响了。沈素站在人群后面,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声还没落,院子里突然传来”嗡嗡”的声响——不是人声,是石磨转动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罗子蹲在院子角落里,正推着一盘老石磨。他穿着灰色的粗布道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石磨在他手里匀速转动,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盘的缝隙里汩汩地流出来,淌进下面的木桶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豆香。磨豆浆是罗子修炼心性的方法,也是大家感兴趣的保留节目。

几个学生好奇地围了过去。

“师兄,你磨这个干嘛?”一个女生问。

罗子头也不抬:“喝啊。”

“每天都磨?”

“嗯。”

“我能尝尝吗?”另一个男生凑过来。

罗子停下手,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没有热情,也没有拒绝。他低下头,继续推了两圈磨,然后停下,从旁边拿过一个粗瓷碗,在之前煮好的锅里舀了小半碗豆浆,递给那个男生。

“等。”

“啊?”

“等凉。”罗子说。

男生捧着碗,站在原地等。

罗子又推了几圈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从旁边拿过一摞小杯子,给围在周围的每人倒了一小杯。

豆浆浓白如乳,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香!比外面买的浓多了!”

“外面兑水了。”罗子淡淡地说,继续推磨。

“师兄,你这手艺哪儿学的?”有人问。

“家传。”罗子就两个字,没有下文。

学生们捧着杯子,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找张鹏继续问问题,有人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还有人在正殿门口双手合十——被旁边的人提醒:“哎,这是道观,别合十,拱手就行。”

“哦哦,对不住。”那人赶紧改成拱手,对着真武大帝像鞠了一躬。

院子西侧传来锯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节奏鲜明。

谢长安站在一堆木料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墨斗,正和几个工人商量什么。他穿着藏蓝色的工装外套,裤子上沾着木屑,脚上一双厚底布鞋,站在那儿指手画脚:“这根梁往左挪三寸,不然榫头对不上。那边那根柱子,明天再来立,今天先把屋顶的龙骨搭好。”

工人们应声忙活起来。

沈素走到谢长安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她低头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叨着:“木料三百七十二根,瓦片两千块,腻子粉二十袋……谢师傅,上周那批钉子用了多少?”

“三盒半。”谢长安头也不回,“还剩一盒在工具箱里。”

沈素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翻了翻前面的页码,眉头轻轻皱了皱。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妙云真人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灰布道袍,如雪的头发,在春风里轻轻飘动。

她正看着眼前这一切——张鹏被一群学生围着问东问西,罗子闷头推磨,谢长安指挥工人,沈素捧着笔记本站在木料堆旁边。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新栽的桃树上。桃树是上个月谢长安带人栽的,现在已经打了花苞,粉白色的,米粒大小,藏在嫩绿的叶子中间。

刘小林正好此时跟她打电话:“师叔,沈道长说您要走了?”

妙云真人收回目光:“嗯,待了快一个月,白云观那边积压了不少事。况且……”她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真武观有沈素她们在,我放心。”

“师叔这一个月坐镇,真武观上下都感激不尽。”刘小林说道。

妙云真人沉吟了一下,忽然开口:“不过,我回白云观要经过理工大学,你不是给我安排了一节课么,我想,正好顺路去给孩子们讲一讲。”

刘小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求之不得,师叔肯来讲课,他们要是知道妙云掌教来,报告厅得挤爆。”

妙云真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那就说定了。”她说。

过了几天,妙云真人来了理工大学。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白云观掌教来讲课”——这八个字像长了翅膀,从哲学系的微信群飞到历史系,又从历史系飞到文学院,再扩散到整个学校。

还没到上课时间,报告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连走廊里都站满了,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坐在台阶上,还有人抱着书包挤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刘小林站在报告厅后门,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群,有些无奈。

他本来只通知了当前班上的学生和几个相熟的老师,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硬生生搞成了全校级别的讲座。

“这也太多了吧。”他低声说。

旁边的周明远幸灾乐祸:“谁让你不提前控制人数的?现在好了,消防来了都得摇头。”

“你怎么也来了?你没课?”

“逃了。”周明远理直气壮,“白云观掌教的课,比高数重要多了。”

刘小林懒得理他,目光投向讲台。

妙云真人走上台了。

她没有穿道袍,而是换了一身素灰色的长衫,布料看着普通,但裁剪得体,穿在身上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她手里没有讲稿,只拿了一把蒲扇,竹骨纸面,扇面上画着几竿墨竹,看着有些年头了。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妙云真人站在话筒前,目光从台下扫过。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压迫感,给人一种我看见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平和。

她开口:“我不是大学教授,不会讲课,今天来,就是跟你们聊聊天,说几个故事。”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讲故事?讲什么故事?”

妙云真人似乎没听见,摇了摇手里的蒲扇:“在河南一座道观里,那道观不大,就三个道士,一个老道长,两个年轻弟子。有一天,来了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颤颤巍巍地进门就磕头,说要给菩萨上香。”

“老道长纠正她:‘大娘,我们这是道观,不供菩萨。’”

“老太太愣了一下:‘那你们供谁?’”

“‘供神仙。’”

“老太太想了想:‘神仙和菩萨,谁厉害?’”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妙云真人继续讲:“老道长当时脸就绿了,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大娘,您来有什么事?’老太太说:’给我儿子求个签,问问他什么时候能结婚。’”

“老道长就让她抽签,老太太摇了半天,摇出来一支,老道长拿过来一看,是支中签。

老太太不乐意了:‘怎么不是上上签呢?我儿子那么优秀,怎么才是中签?’老道长看了她一眼,问:’您儿子平时出门吗?’老太太说:’不出门,天天在家打游戏。’

老道长把签往桌上一拍:’您儿子天天在家打游戏不出门,神仙也帮不了他啊!’”

报告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好些人控制不住开始拍桌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一边对旁边的人说:“这老道长太有意思了!”

妙云真人自己也笑了,她等笑声小了些,才接着说:“后来那道观的两个年轻弟子觉得老道长太直白了,伤了香客的心,就偷偷把签筒换了,里面全换成了上上签。心想这下总没人不高兴了吧?”

“第二天,来了个中年人,求事业。一抽,上上签,高兴得不行,当场捐了五百块钱,又来个学生,求考试,又是上上签,一上午下来,签筒里的签全是上上签。老道长发现了,把两个弟子叫过去骂了一顿。你们猜那俩弟子怎么说的?”

台下安静下来,等着下文。

“他们说:‘师父,咱们这讲究正能量,现在社会上压力大,让人家高兴高兴不好吗?’”

妙云真人顿了顿,蒲扇在手掌上轻轻一拍:“老道长气得胡子都翘了,说:‘讲究正能量?你们这是讲究骗钱!签文之所以有上有下,是因为人生本就有顺有逆。你全给人家上签,顺的时候人家不来感谢你,逆的时候全跑来找你算账!’”

台下又是哄堂大笑,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好!”

妙云真人摇着蒲扇,等笑声平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变得有些悠远。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开口:“第二个故事,说我自己。”

台下瞬间安静了。

“我年轻的时候,在陕西一座山上闭关,那座山很偏,交通不好,山下最近的村子要走两个小时。我那时候心高气傲,觉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苦修三个月,一定能修出什么名堂来。”

“我每天早上在门口放一碗清水,晚上回来,碗里的水都被喝光了。我以为是山神显灵,或者是哪位过路的仙家点化我,心里那个激动啊。闭关的日子本来就枯燥,这碗水成了我最大的精神支柱。我每天对着空碗打坐,觉得自己跟天地之间有了一种神秘的联系。”

妙云真人说得很慢,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我下山,走了两个小时到村子里,想买点盐。

结果刚到村口,就被一个果农拦住了。那果农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里拎着一根木棍,气势汹汹地问我:‘山上的道士,你是不是天天有个狐狸给你送果子?’”

“我一愣,说是啊。果农当场就炸了:‘那是我果园里的苹果!那狐狸天天晚上偷我的苹果往山上送,已经偷了我半棵树的苹果了!’”

报告厅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笑声。有人笑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周明远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狐狸……狐狸偷苹果……笑死我了……”

妙云真人脸上也带着笑,等笑声小了些,继续说:“我那时候臊得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跟果农赔了不是,又赔了斤茶叶,才把事情了结。回到山上,我把那狐狸骂了一顿——当然它听不懂,但我就指着它鼻子骂。”

“后来呢?”有人大声问。

“后来?”妙云真人想了想,“后来我继续闭关,但说来也怪,那三个月反而是我修行最快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有人找我。”妙云真人看着台下,目光温和,“果农隔三差五上山来跟我聊天,骂骂狐狸,顺便给我带点蔬菜;村里的赤脚医生路过,会停下来讨口水喝,聊聊村里的闲事;甚至有次山洪把路冲断了,全村人上山来帮我修屋顶。我本来是去闭关的,结果真关了一个月,跟全村人都混熟了。”

她顿了顿,蒲扇在胸前轻轻摇了摇:“那时候我才明白一个道理——修行绝不是在深山里把自己隔绝起来,而是在人堆里修一颗不被搅乱的心。”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起掌来,掌声很快蔓延开,整个报告厅里掌声雷动。

妙云真人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她等掌声平息,又开口:“第三个故事,说一个假道士。”

“有个景区,半山腰建了个庙,供着各路神仙,佛道都有,跟大杂烩似的。庙里有个’道长’,留着长胡子,穿着道袍,天天坐在门口给游客算命。有一次,来了个游客,问他:‘道长,你们道教和佛教有什么区别?’”

“那假道士捋了捋胡子,神神秘秘地说:‘区别大了,佛教剃头,道教留胡子。’”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游客又问:‘那道教和基督教呢?’假道士说:’基督教画十字,道教画八卦。’游客再问:’道教和道教呢?’假道士有点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多问题?道教不吃猪肉,道教什么都吃,这总行了吧?’”

妙云真人讲到这里,摇着头说:“后来,这假道士遇到了真道士。武当山下来的一位老道长,云游路过那个景区,进去一看,供桌上摆着观音菩萨、太上老君和关二爷并排坐着,中间还插了面红旗。老道长当场就摇头,走到那假道士面前,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台下有人问。

“老道长问:‘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三’指的是什么?’”

“假道士懵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三……三就是三啊,一二三的三。’”

“老道长叹了口气:‘你连《道德经》都没读过,穿什么道袍?’”

妙云真人的语气平淡,但台下的学生们却听得入神。她接着说:“那假道士还不服气,说:‘我穿道袍是为了弘扬传统文化。’老道长问他:’你给人算命,一次收多少钱?’假道士说:’五十。’老道长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往桌上一拍:’那你给我算一卦,算算我今天会不会揍你。’”

台下笑得东倒西歪,一个男生一边笑一边喊:“这老道长厉害!”

妙云真人等笑声小了些,继续说:“后来那假道士被景区管理处劝退了,庙也整改了。

但这个故事给我最大的感触是——假的不怕,怕的是假的时间长了,连自己都信以为真。”

她顿了顿,目光从台下扫过,声音变得轻了一些:“最后一个故事,说一座山上的道观,那道观有个菜园子,种着白菜萝卜,自给自足。

后来山上来了一群野猪,隔三差五就来拱菜地,把白菜拱得东倒西歪,萝卜啃了一半扔在泥里。”

“道士们一开始围篱笆,野猪拱破了。

又放鞭炮吓它们,野猪吓跑了两天,第三天又来了。

最后老道长说:‘由它去吧。’”

“年轻弟子急了:‘师父,那咱们吃什么?’老道长说:’它吃我们的菜,我们也吃它的肉。’弟子说:’可咱们不吃肉啊。’老道长笑了:’虽然我们不吃肉,但它至少帮我们翻土了。你们没发现,今年的菜长得比往年好吗?’”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会意的低笑声。

妙云真人摇了摇蒲扇,总结道:“老道长后来跟弟子们说,野猪拱菜,是坏事,但也帮了忙。世上的事,好坏往往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事情往往都有两面性。顺其自然,也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了该做的之后,但求道心通畅,无愧天地。”

她讲完,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的更热烈。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传来一个声音。有个同学扯着嗓子喊:“妙云掌教,您修道多少年了?”

妙云真人抬眼往后排看了一眼,蒲扇在下巴上点了点:“五十多年了。”

“修出了什么?”

报告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她的回答。

妙云真人想了想,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刚刚长出来。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淡淡地说:“贫道修出了一颗不太着急的心。”

台下安静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人大笑,掌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敬重,有佩服,也有感叹的。

妙云真人站在讲台上,蒲扇轻摇,她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谦逊,只有一种”我说完了”的平静。

刘小林站在后门,看着讲台上的妙云真人,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学生。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传承。

不是经书上的文字,不是殿堂里的香火,而是一个人在台上分享故事,一群人在台下听着,笑着,想着,然后把这些东西带进自己的生活里。

校园里的林荫道上种满了法国梧桐,春天的叶子刚长出来,巴掌大小,嫩得能掐出水来。两人并肩走着,妙云真人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不时摇两下。路上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一声,匆匆掠过。

“师叔刚才讲得真好。”刘小林说。

“什么好不好的,就是几个陈年旧事。”妙云真人语气平淡,“你们这些年轻人,平时接触的东西太多,心反而静不下来。我讲的那些故事,不过是让他们换个角度想一想。”

她顿了顿,忽然开口:“下个月,华山有一场法会,你知道吧?”

刘小林脚步稍稍一顿:“嗯,上次罗天大醮的时候,李师叔告诉我的。。”

“今年不同。”妙云真人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脚步也慢了一些,“今年法会的主题,是’道统传承’。白云观、武当山、龙虎山、茅山……各大派都会来人,表面是交流,实际是各家亮实力、争资源的时候。”

刘小林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脚下的梧桐叶影子上。

“我大概是要去的”

“你是掌教,你不去谁去。”妙云真人侧头看他,“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了空可能会在华山出现。他是佛门的人,但最近几年一直在道门的地盘上活动,到处刁难,辩经。华山法会不会拦他,各教派都可以参加。”

“了空……”刘小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过——一个游走在佛道之间的僧人,来历不明,行踪不定,据说修为深不可测。

“他去做什么?”刘小林问。

“自然是搞破坏。”妙云真人坦然道,“他在的地方,往往不太平,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林荫道上轻轻回响。

“还有,”妙云真人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沈素也要去,她是我白云观的弟子,代表白云观出席,你们正好一路。”

刘小林愣了一下,脚下的步子顿了半拍。他很快恢复如常,点点头:“好。”

妙云真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淡,春风拂过水面一般不着痕迹,但又似乎什么都看见了。她嘴角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刘小林给妙云真人叫了个出租车。

妙云真人坐进出租车,转头看着刘小林。校门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匆匆忙忙地往学校里赶,有人站在路边看手机,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刘小林拱手:“师叔一路保重。”

妙云真人点了点头,吩咐司机出发。

他转身走回校园。

四月的京市,天空蓝得透彻。

春风正好,不急不缓,带着万物生长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华山法会。

这个词在他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像石子落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散开,最后归于平静。

他迈步走向教学楼。

此刻,春风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