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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95章 归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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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境的瓶颈犹在,真气的正常周天循环非常轻松,但想要突破的时候,气旋的每一次转动都像推着一块巨石上山。

越往上,石头越重,路越陡,每推一寸都能听见浑身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刘小林记得师傅在笔记里写过的那句话——“化神之上,或有归真,余未能至,留待后人。”他当时只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的,现在却真切地体会到了那份沉重:不是修为不够,是路走到这里,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师傅停了二十年,不是不想往前走,是不知道往哪儿走。

这几天,他没课,也没出门。

每天除了早晚课就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盘腿坐在蒲团上,一遍一遍地运转真气。

他把窗帘拉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小心翼翼的控制丹田里的气旋转到最慢,然后一点一点地把真气往命门穴的方向推。

命门穴是督脉的要穴,在第二腰椎棘突下,两肾之间——师傅在笔记里画过一张极潦草的经络图,命门穴的位置被他用铅笔圈了好几个圈。

化神境之前真气走任督二脉如溪流入海,通畅无阻;化神境之后每一条经脉都像被拓宽的河道,气机澎湃如潮;唯独到了命门穴,就像遇到了一座无形的山。

气流能感觉到山的存在,似乎能绕着山走,却找不到穿过去的路。

他试过许多次——最早是去年秋天,那时刚到化神境不久,气旋转得正旺,他试着把真气凝成一股往命门穴的方向冲,结果冲了三次,被弹回来三次,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后来在真武观被货车撞了,肋骨骨裂躺在床上动不了,他借着养伤的时间重新审视这个问题——也许不是力量的问题,是方法、方向的问题。

化神境之前的修炼都是在“蓄水”,把真气蓄得越浑厚越好;化神境之后应该是在“开渠”,不能再用蛮力去冲破什么,必须要找到真气自己能流过去的路。

那次他确实找到了一种更柔和的方式,让真气在命门穴周围缓缓渗透而不是硬冲,气旋的阻滞感减轻了不少,他一度以为自己快要摸到门槛了。

但后来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修炼的时间被挤压得支离破碎,每天只能在早晚课里勉强维持,更深层的探索被迫搁置。

这个瓶颈从去年秋天一直拖到现在。

今天他决定再试一次,想看看这几个月来的积累有没有让那座山松动哪怕一点点。

他再次把气旋转到最慢,让真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督脉缓缓上行。

气机流过大椎穴、风府穴、百会穴,然后从前额下降,沿着任脉回到丹田,一个小周天。

然后再来一遍。他刻意避开了命门穴——气机在全身流转充分之后再集中力量。

连续转了数个小周天之后,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丹田里的气旋也开始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真气从任脉沉入丹田,再从丹田提起,沿着督脉往命门穴的方向推。

和以前一样,气机走到命门穴附近时就像撞上了一层极软又极韧的气团,这种气团密度极高。

它能感觉到真气在气团表面滑过,绕着它流动,却始终无法穿透。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那股阻力纹丝不动。

他没有着急,收回真气重新运转,丹田里的气旋转得很稳,他有一些困惑:师傅当年停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明明能感觉到真气充沛有力,却找不到那条往上的路?

他睁开眼,走到书桌前,翻开师傅留下的笔记本。

化神之上,或有归真。余未能至,留待后人。

这行铅笔字他看了无数遍,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每一笔的走向。

师傅没有到过归真,只能把“留待后人”四个字写在笔记本深处,等着他去找答案。

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盘腿坐到蒲团上,闭上眼,这一次没有运转真气,只是静静地听自己的呼吸。

也许不是力量的问题,也不是方向的问题——是内心的问题。

师父在化神境停了二十年,绝不是修为不够,大概是心不够静。

心有挂碍,气就不通。

他的挂碍是什么?是真武观的香火,是徒弟的学费,是大师兄的仕途,是膝盖一到阴天就疼,是左肺里那块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弹片。

师傅的挂碍太多,每一件都放不下,所以气到命门就停了。

自己的挂碍是什么?他仔细想了一下——真武观的扩建、学堂的课程、下学期的师资、华山法会、了空、方校长的调令、何先生交代的那些还没落网的残余势力。

这些事情堆在脑子里,像一堆没有整理好的经书。

他忽然笑了——以前师傅说他“小小年纪想得太多”,他还不服气。

现在看来,师父说得对。

他把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没有再刻意运转真气,只是让气旋自己转,转到哪里算哪里。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心跳和丹田里气旋的节奏渐渐同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气旋的速度在放缓,不是他主动放慢的,是气旋自己慢下来的,像溪水流过石头堆,流速慢了,但水流并未停止。

真气从命门穴旁边绕过去了,没有再被弹回来——它只是绕过去了,像水绕过石头一样自然。

他还是没能突破命门穴,但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像在很深的井底看到头顶有一线光。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归真,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正走在通往归真的路上——但至少,他不再只是在底下打转了。

傍晚,他决定去操场跑两圈,把这几天的闷气散一散。

塑胶跑道上的人很多,晚饭后在操场散步是很多人的保留节目,有一男一女的谈恋爱组合,有寝室整编组合的,也有三三两两随机组合的,甚至还有一些老师的组合。总之,这个短暂的时间,是属于学校每一个人的美妙时光。

草坪上有社团在排练话剧,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女生正对着同伴念台词,有些远,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沿着跑道慢慢跑,脚下的塑胶地面还有一点余温,塑胶特有的臭味并不让人舒服。刘小林的回头率极高,好多人都跟他打招呼,他边跑边回礼,忙得不可开交。草草跑了几圈就回办公室去了。

刘小林正在看一份快递单,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陈婉站在门口,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往里走。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车钥匙,眉头轻拧着。

刘小林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萎靡。

怎么了?他问。

我奶奶。陈婉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这几天又闹脾气,饭吃得少,晚上睡不着。西医查了两遍,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精神萎靡。我爸不在家,阿姨急得没法子。

刘小林把快递单放到一边,走吧,我去看看老夫人。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正好有空。

陈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刘小林已经绕过办公桌,从挂钩上取了围巾。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感谢的话,只是转过身去:车在楼下。

陈婉的车是一辆深灰色沃尔沃,内饰很干净,有股淡淡的香味。

刘小林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副驾上放着一份文件夹,顺手拿起来放到后座。

陈婉发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京市的晚高峰已经开始,高架桥上排起长龙。

陈婉开车很稳,不抢道,也不急刹。

刘小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次第亮起,像是一条蜿蜒的河。

最近忙吗?陈婉问。

还行,准备去参加华山法会了。

陈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听赵叔说了,他说这个会水深,你要当心。

刘小林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车里淡淡得不知名的香味让人心安,他不讨厌这种味道。

从办公楼到陈家别墅要开四十分钟,陈婉没有走高架,选了条绕远的辅路,车少,稳当。

刘小林注意到她是刻意在照顾他的感受——高架上堵车堵得厉害,颠簸也多,走辅路虽然慢,但平顺。

陈家住在西山脚下的一片别墅区,独门独院,环境清幽。

刘小林来过很多次。

院子里有灯亮着,一棵老槐树在夜色里支着枝丫。

车停在门口,刘小林熟门熟路地推门下车,陈婉跟在后面,按了遥控锁车。

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就笑:小刘道长来了,快请进。

阿姨好。刘小林点头,在门口换了拖鞋。

奶奶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子,正看电视。

听见动静就转过头来,一见刘小林,脸上立刻有了笑纹。

小林来了!快坐,快坐。

奶奶。刘小林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老人家精神确实不好,脸色发黄,眼窝有些下陷,但眼神还算清亮。她伸出手来,刘小林握住,掌心温热,但指尖发凉。

你这孩子,奶奶嗔怪道,多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这老太太忘了。

没有,前阵子观里忙。刘小林说得诚恳。

奶奶哼了一声,但显然不是真的生气。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沙发:坐这边来,让我看看你。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陈昊拄着拐杖从二楼下来,看见刘小林,眼睛一下子亮了。

刘哥!其实陈昊年纪更大好些,但看到他内心比较激动,随口就喊出来了。

慢点。刘小林站起来,陈昊走得已经比较利索了,虽然还有一点点的拖着腿,但比起之前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样子,已经是天壤之别。他现在剃着寸头,穿一件连帽卫衣,整个人透着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陈昊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刘小林伸手扶了一把,陈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

刘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奶奶。刘小林扶着他坐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做复健,情况越来越好。陈昊说得自豪,恢复得比预期快。

是你底子好。刘小林说,陈昊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亮得像灯泡。

这家伙对刘小林的感激是写在脸上的,藏都藏不住。

陈婉在旁边倒了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行了,你别缠着小林了,让他给奶奶看病。

好好好。陈昊假意怼了一下,安静的坐在了一旁。

刘小林重新坐回奶奶身边,老人家拉着他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问东问西:听说你上次去了美国,危险不?你最近吃得好不好?婉婉说前段时间你出了车祸?让奶奶看看,严不严重。——刘小林一一回答,不急不躁。

奶奶,我先给您把个脉。他说。

把什么脉,奶奶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手伸了出来,我没病。

刘小林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闭上眼睛。

脉象细弱,往来不畅,尺部尤甚。

这是气血亏虚的底子,但和单纯的体虚又不一样。脉中有一种滞涩之感,像是河道里淤了泥沙,流动不痛快。

他换了一只手,重新按脉。

右手寸关尺三部同样虚细,但神魂之象更为萎靡,不是器质性的病变,西医查不出来是正常的。

刘小林睁开眼睛:奶奶,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奶奶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移开:没有,我老太婆能有什么心事。

您晚上睡不着,不是因为身体。刘小林说得平缓,但语气笃定,您有事憋着,伤了神,神不安,则魄不宁。

奶奶不吭声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婉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奶奶?

没事。奶奶摆摆手,声音低了一些,人老了,胡思乱想,不值得一提。

刘小林没有追问,有些心结是旁人撬不开的,得等她自己愿意说。

他从包里取出纸笔,开了一副方子:

黄芪五钱,当归三钱,党参四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酸枣仁五钱,远志二钱,炙甘草二钱,水煎服,每日一剂,睡前温服。(注:该药方是网上搜寻,仅为剧情需要,请读者朋友不要自行尝试。)

他把方子递给陈婉:抓三剂,先看看,主要是安神定志,兼补气血,奶奶底子还行,药不用太重。

陈婉接过去,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刘小林又转向奶奶:我再教您一套操,每天早上起来做一遍,晚上睡前做一遍。动作不难,比您平时打的那套太极拳还简单。

什么操?奶奶来了兴趣。

道家导引术,结合八段锦改的,八个动作。刘小林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您看好了。然后示意陈婉录制下来,回头放给奶奶看。

他放慢动作,一招一式地演示,第一个动作双手托天理三焦,双手交叉上举,掌心向上,脚跟略略提起。

第二个动作左右开弓似射雕,马步站定,一手拉弓一手推箭。

第三个动作调理脾胃须单举,一手上举一手下按,上下对拉。

第四个动作五劳七伤往后瞧,头缓缓向后转,目视后方。

第五个动作摇头摆尾去心火,这是最难的一个,需要俯身摆动。

第六个动作两手攀足固肾腰,站立前屈,双手尽量下伸。

第七个动作攒拳怒目增气力,马步冲拳,瞪目发力。

第八个动作背后七颠百病消,脚跟提起后猛然落下,震动全身。

他做得极慢,每个动作都拆解开来,配合呼吸。

奶奶在沙发上看得入神,陈昊也坐直了身子,跟着比划。

学会了?刘小林收势站定。

看着不难。奶奶说,比我打的那套太极还短,但真打起来也没那么容易,哎,年纪大了。

这套操用时短,但得认真做,每个动作六遍,配合呼吸,意念跟着走。刘小林走回沙发旁,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做一遍第八个动作,就是颠脚跟那个。颠个二三十下,气血往下走,神就安了。

奶奶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小林啊,你说这人老了,是不是就爱瞎想?

不是瞎想。刘小林在她身边坐下,是人老了,经历的事情多,有些念头压在心里,平时不想,闲下来就往外冒。您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说说。不愿意也没关系,先把药喝了,把操做了,把觉睡好。

奶奶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她伸手拍了拍刘小林的手背,像拍自家孙子一样自然。

你忙你的,别操心我。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奶奶嗔道,但语气里全是关切,你们这些修道的,总觉得命硬,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得多了。越是觉得自己扛得住的人,越容易出事。

刘小林没有反驳,奶奶说得对。

阿姨从厨房端出果盘,切好的苹果和橙子摆在茶几上。

陈昊抓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刘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真武观看看?

没问题,但现在观里在修,现在去不安全,明年吧。

那好,我们全家人都去。

一定。

陈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爸应该快回来了。

不用等他。刘小林站起来,我还要回学校,明天有课。

奶奶拉住他的手:这就走?你吃过饭没有?。

在学校吃过了,下次来陪您吃饭。刘小林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药按时喝,操坚持做,有事让婉婉给我打电话。

奶奶松开手,眼中有几分不舍:常来啊,别等我有事才来的。

陈婉送他到门口,陈昊也在门口喊起来:刘哥慢走!

刘小林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奶奶,转身出了门。

送刘小林回学校的路上,陈婉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

奶奶的情况到底怎么样?陈婉问。

身体没事,是心结。刘小林看着前方的路,她有事不肯说,你也别逼她。多陪陪她,让她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比吃药管用。

陈婉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这段时间忙,经常不在家,奶奶一个人待着,容易乱想。

她这个年纪,再忙也得有人陪着。

我知道。陈婉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了敲,华山法会的事,赵叔在帮你打听细节。

刘小林了一声。

陈婉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多问两句?

问什么?

比如危不危险,比如需不需要帮忙。陈婉的语气有些无奈。

额,参加个法会,能有什么事。。。”

陈婉没有立刻接话。车转过一个弯,前方是理工大学的西门,灯光把校门照得很亮。

值得吗?她忽然问。

刘小林侧转过头看她,陈婉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影里显得很清晰,眉头还是轻拧着,和来时一样。

什么值得不值得?

你这么辛苦,修观、教课、治病、还要应付这些人这些事。陈婉的声音不高,你本来可以过得轻松一点的。

刘小林想了想,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外面模糊的夜色。

没什么值不值得。他说,有些事我看见了,我就去做了,就这么简单。

陈婉把车速放慢,在校门口的路边停下。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自己当心。她说,奶奶说了,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我也是这个意思。

刘小林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谢谢,我先回寝室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知道。

奶奶的药,那三剂喝完如果见效,再抓三剂巩固,不见效的话,我再来看。

刘小林下车,关上车门。

沃尔沃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缓缓驶入车流,尾灯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