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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114章 剪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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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沈素就起来的。她披着一件厚外套,踩着石板路,从新校舍门口走到院门口,又走回来。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盯着门楣左侧那盏灯笼看了几秒。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她伸手扶住玻璃罩子,把它转正,让”真武观”三个字端端正正地朝着院外。

红绸子铺平了吗?她走到新校舍门口,伸手摸了摸那两股交叉的红绸子。绸子是前些天从县里买来的,鲜红色,摸着光滑冰凉。她用手指把褶皱一一捋平,从交叉点往两边捋,动作慢而仔细,像在抚平一本书的书页。

鞭炮放哪儿了?她转身朝东厢房喊:“周正。”

“在呢!”周正的声音从厢房里冲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鞭炮呢?”

“东厢房墙角,我用红布盖着呢!”

沈素走过去,掀开红布看了一眼。两挂鞭炮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

她点了点头,把红布盖好。

院子里传来搬东西的声响。

周正带着陈小虎和李思远在摆桌椅。

三张大方桌从库房里抬出来,摆在老槐树下面,桌腿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陈小虎抬着桌子一头,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问:“掌教,剪彩的时候我要站哪儿?”

周正把桌子腿放下,喘了口气:“你站后面。” “我能放鞭炮吗?” “不能。” “有红包吗?” “没有。”

陈小虎放下桌子,挠挠头:“那我能干啥?” “你就看着。”周正说完,转身去搬椅子。

陈小虎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追上去:“干瞪眼也算活儿?” “算。”周正头也不回,“今天来宾多,你帮忙照应着点老太太和孩子们,别让他们乱跑。” “这个我在行!”陈小虎一拍胸脯,“我青松观的时候,经常照顾师叔师伯们,端茶倒水,那是基本功。” “李思远,帮我搬那把长椅子。”周正打断了他的话。

李思远从旁边走过来,弯下腰,双手抓住长椅的两条腿。他话不多,动作却利索,一把将椅子扛在肩上,快步走到老槐树下,轻轻放下。

陈小虎看他干活利落,也凑过去:“我来我来,这个我来!”他弯腰去搬另一把椅子,结果搬起来才发现比想象的沉,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摔倒,李思远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了啊。”陈小虎咧嘴笑。

李思远”嗯”了一声,转身继续搬。

赵明月在教室里,她穿着一身藏青色道袍,正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检查。

她把每张椅子都拉出来,对齐桌腿,再把椅子推回去,动作机械而精准。然后她检查每张桌子上的文具——毛笔在笔筒里吗?墨锭摆正了吗?宣纸叠好了吗?

这绝对是强迫症的舒适区。

她走到第三排第四张桌子前,发现笔筒里的毛笔少了一支。她皱了皱眉,从讲台上拿了一支补上。这支毛笔的笔杆颜色和其他几支不一样,是深褐色的,而其他的是浅棕色。她盯着看了一秒,然后把讲台上所有的毛笔都换成了一样的颜色。

白小真在院子里,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大茶壶,是陶瓷的,青色,壶身上画着竹子。他正在洗杯子,杯子里外都擦了一遍,然后用热水烫了一遍,再摆在托盘上,整整齐齐码成两排。他数了数,二十四个杯子,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四个,他添了四个,凑成二十八个。

万一有人来得多呢?他想。又添了两个,凑成三十个。

茶壶里的茶是他凌晨五点起来泡的,用的是真武观后山的老山茶。茶叶在壶底舒展开来,茶汤是琥珀色的,透着一股焦香。他提起茶壶倒满一壶热水,让茶再焖一会儿。

罗子在厨房,灶上的火烧得正旺,一锅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酱油和冰糖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罗子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肉块在酱汁里翻滚,表面泛着油亮的光。他夹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

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还有一碗调好的料汁。蒸笼里蒸着一条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热气从蒸笼缝里冒出来。罗子掀开蒸笼看了一眼,鱼眼珠子凸着,说明火候到了。他把蒸笼端下来,放在一边。

院门口的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沈素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刚从东山头露出一半,把东边的天染成橘红色。晨光照在新校舍的白墙上,墙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

刘小林站在新校舍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是昨天刚换的,洗过一遍,还留着淡淡的皂角味。他没有插手任何一件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人忙碌。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为同一件事努力。

这种感觉让刘小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像冬日里晒到太阳,温热从皮肤渗进来,慢慢扩散到全身。

沈素从远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茶杯。她把杯子递给他:“喝点茶,早起的风凉。”

刘小林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圈还有些发黑,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

“你睡了吗?”他问。

“睡了两个时辰。”沈素说,“够了。”

刘小林没再说什么。他把手里的茶杯喝完,递还给她。沈素接过杯子,转身朝厨房走去。

刘小林继续站在新校舍门口,看着眼前的院子。

他深吸一口气,这空气比京市的空气清透多了,吸进肺里,像洗了一遍。

上午九点,来宾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谢长安,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是深蓝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是苹果和橘子,装在红色塑料袋里,袋口打了个结。

他身后跟着三个工人,都穿着工装裤,上面沾着水泥点和油漆印。其中一个工人手里还拿着一个工具包,是他落下的,本来今天要带回去,听说有热闹看,就直接提过来了。

“刘掌教。”谢长安走到院门口,见到刘小林,伸出右手。那只手上满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

刘小林握住他的手:“谢大师傅,辛苦了。”

谢长安摆摆手:“应该的。”他回头指了指新校舍,“这房子,可是我一砖一瓦盖的,今天剪彩,我得来看看。”

“您请进。”刘小林侧身让开。

谢长安走进院子,四处张望。他的目光在新校舍的白墙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老槐树上,最后看向灶房飘出的炊烟。他说:“比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有人气多了。”

“人多了。”刘小林说。

“好。”谢长安点点头,把水果袋放在石桌上,和工人们站在一起。工人们有些拘束,站在院子里不敢乱动,其中一个年轻人盯着铜风铃看了半天,伸手想摸,被旁边的老工人拍了一下手。

李明玄是第二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布料厚实,领口绣着暗纹。他的头发花白,背着一个布包,包的肩带已经磨得起了毛。

他走进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周正正在给谢长安倒茶,看到李明玄,手里的茶壶顿了顿,然后赶紧放下,迎上去:“李长老,您到了!”

李明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周正,落在刘小林身上。

刘小林朝他走过去。

两个人相距一米,同时停下。李明玄没有伸手,而是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双手抱拳,举到胸前,拇指相扣,行了一个道门的拱手礼。

刘小林回礼,动作同样标准。

“静玄,气色不错。”李明玄说。

“托师叔的福。”刘小林说。

李明玄直起身,目光在新校舍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院子里的众人身上。他的眼神很慢,像在看一件瓷器,从釉色到胎体,一点一点地审视。

他没有立刻评价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进去说。”

刘小林侧身,引他走向院子里。李明玄走在他身侧,他虽年迈,但步伐稳健。

第三个到的是周末班的家长和孩子代表。

一共来了四家人,最先走进院门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脖子上系着红领巾。他手里举着一幅画,画纸卷成筒状,用一根橡皮筋捆着。他跑到院子里,四处张望,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刘小林。

“掌教叔叔!”他大声喊,“我来了!”

这是林小乐。他身后跟着他的妈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米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朝刘小林笑了笑:“小林,恭喜啊。”

“谢谢。”刘小林蹲下来,接过林小乐手里的画,“这是给我的?”

“嗯!我写的毛笔字!”林小乐挺起胸脯,“比上回进步多了!”

“一会儿我慢慢看。”

第二家人是一对老夫妻,都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花布。她走到刘小林面前,掀开花布,露出里面的鸡蛋,大约有二十多个,每个都用稻草裹着,防止磕碰。

“自家鸡下的,”老太太说,“给观里添喜气。”

“太客气了。”刘小林接过篮子,递给旁边的沈素。沈素把篮子提进厨房。

第三家人是一个年轻父亲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她躲在父亲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第四家人是一位中年妇女,独自来的,说是孩子今天有补习班,来不了。她手里捧着一盆绿色植物,是吊兰,叶子长长的,垂下来,长得很好。

院子里热闹起来。孩子们追着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林小乐拉着李思远的衣角,问他会不会变魔术,李思远脸红了,说不会。林小乐不依不饶:“那你教我打太极吧!”李思远看了看刘小林,刘小林点点头。李思远就蹲下来,教林小乐一个起势的动作。

周正忙得脚不沾地,他端着茶壶,给这个倒茶,又给那个递杯子,一刻不停。陈小虎被他派去照应老太太,陈小虎二话不说,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老槐树下,扶着老太太坐下,又端来一杯茶:“奶奶,您坐这儿,晒得着太阳,看得着热闹。”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孩子,真机灵。”

陈小虎嘿嘿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小女孩。小女孩不敢接,看看父亲。父亲点点头,她才伸出小手,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

李明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一丝柔和的光。他端起白小真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眉毛挑了挑:“好茶。”

白小真慢慢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刘小林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的人。施工队的工人、周末班的家长、孩子们、龙虎山的长老、自己观里的人,这些人聚在一起,把这个小小的院子填得满满的。人声、笑声、杯碗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他感到手里的茶杯传来温热的触感,那热度从指尖传到手心,再传到手臂。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是白小真泡的老山茶,入口微涩,回甘绵长,看来李明玄师叔说这是好茶不是客气,这茶是真的不错。

沈素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她的视线和刘小林对上,她点了点头,意思是”都准备好了”。

刘小林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东山顶上,阳光越过山脊,把院子照得明亮而温暖。

吉时已到。

上午十点,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众人聚拢到新校舍门口,刘小林站在中间,面对着两股交叉的红绸子。

他的左边是李明玄,右边是沈素。谢长安和三个工人站在后面,周正在旁边照应着。四位新人站成一排——赵明月在最左边,腰杆笔直;白小真挨着赵明月,手里还端着那个茶盘;陈小虎在中间,站没站相,一只脚在地上轻轻打着拍子;李思远在最右边,低着头。

前面是家长和孩子们。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正不再倒茶,陈小虎不再说话,连孩子们也停止了嬉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校舍门口,集中在刘小林身上。

刘小林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刘小林用手指擦了擦刀刃,把油擦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红绸子。

两股红绸子交叉挂在新校舍的门楣上,一头系在左边的门框上,一头系在右边的门框上,交叉点中间系着一个大红花。红花是用红绸子折出来的,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牡丹。红绸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鲜红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刘小林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没有致辞。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把剪刀举起来,刀刃对准红绸子的交叉点,轻轻合拢。

咔。

一声轻响,红绸子断了。

两股红绸子同时落下来,像两条红色的瀑布,从门楣上倾泻而下。它们落在地上,铺展开来,鲜红色的绸子铺在灰色的石板上,像两道红色的河流。

与此同时,周正点燃了鞭炮。

他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香,伸向那两挂叠好的鞭炮。引线嘶嘶地燃烧,冒出一缕白烟。然后——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声炸响,红色的纸屑满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带着硫磺的气息,鞭炮声震耳欲聋,在院子里回荡,在山谷间回响。

林小乐捂着耳朵,笑得前仰后合。小女孩把脸埋在父亲怀里,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老太太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就在红绸子落下的那一刻,沈素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两盏红灯笼亮了起来。

灯笼里的灯泡是新换的,瓦数不大,但暖黄色的光从红色的灯罩里透出来,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红灯笼照亮了门楣上的匾额——“守一学堂”四个字在红光中显得格外苍劲有力。那是李明玄题的,墨迹已经干透,融入木头的纹理中。

刘小林站在新校舍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

红灯笼、红绸子、飞舞的纸屑、捂耳朵笑的孩子、双手合十的老太太、鼓掌的工人、点头微笑的长老——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院子里,发生在他守护的这座道观里。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顺畅。

守一诀在体内缓缓运转,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督脉上行,再沿任脉下降,循环一周,回到丹田。

他想起了师父清虚道长。

师父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会欣慰吧。

这座道观,从破败到兴旺,从冷清到热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师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真武观重新成为传道授业的地方。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虽然不是以师父想象的方式——没有宏大的道场,没有成百上千的信徒,只有一座白墙灰瓦的房子,一群认真做事的人。

但这已经够了。

李明玄站在他旁边,看着新校舍门楣上的红灯笼。他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嘴角弯起一个不大的弧度,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只有一个字,但其实分量很重。李明玄当了三十年的长老,见过无数道观,听过无数豪言壮语。这一个”好”字,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鞭炮声渐渐停歇,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林小乐松开捂耳朵的手,跑到刘小林面前,仰着头:“掌教,我能捡地上的红纸吗?”

“可以,但不能捡没有燃放的鞭炮”

林小乐欢呼一声,蹲下去捡鞭炮纸屑。

其他几个孩子也跑过去,蹲在地上,挑那些没有烧尽的红色纸片,比谁捡的大。小女孩从她父亲怀里下来,也蹲下去捡,粉色蝴蝶结在她脑袋上一晃一晃。

刘小林把手里的剪刀递给周正。

周正接过去,用一块红布包好,收进怀里。他说:“掌教,这剪刀我留着做纪念了。”

“好。”

陈小虎凑过来,看着满地红纸屑,忍不住说:“这要是能扫起来卖钱……”

“你闭嘴。”赵明月说。

“好好好,我闭嘴。”陈小虎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但还是忍不住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红绸子,“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

李明玄看着陈小虎,又看了看赵明月,然后看向白小真和李思远。他的目光在四个年轻人身上一一扫过,没有评价什么,但眼神里有一丝认可。

“进去看看?”刘小林问。

“看看。”李明玄说。

李明玄参观新校舍,走得很慢。

他先摸了摸墙壁——白墙是用石灰刷的,表面光滑,但不刺眼。他的手指在墙面上滑过,感受纹理,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户是木质的,刷了清漆,能看到木纹。窗框的接缝处严丝合缝,没有漏风的缝隙。他看了看窗户的朝向,朝南,采光充足。他把手伸出去,感受外面的风,然后关上窗,听了听窗扇和窗框碰撞的声音。声音沉闷而结实,说明关得严实。

然后他走到教室中央,站定。

他环顾四周。白墙、灰瓦、木窗、石地。教室里摆放着二十套课桌椅,浅棕色的实木,表面刷着清漆。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笔筒、墨锭和宣纸。讲台也是木质的,上面摆着白瓷笔洗和端砚。

白板挂在讲台后面,旁边是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几十本书。

没有金光闪闪的佛像。没有高高在上的牌坊。没有雕梁画栋的装饰。就是一座房子,一座用来教书育人的房子。

李明玄站在教室中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白墙灰瓦,素净。没有金光闪闪的塑像,没有高高在上的牌坊,就是一座房子,这才是道观应该有的面目。”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他转过身,看着刘小林:“道门修行,不在华丽,在朴素。你们做得好。”

刘小林没有谦虚,也没有自得,只是点了点头:“师叔教诲的是。”

剪彩结束后,四位新人各自展示了一手绝活。

第一个是赵明月。

她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铺开一张黄纸,约有两个手掌大小。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毛笔,笔杆是紫竹的,笔头是狼毫。她又取出一个小瓷碟,倒出一点朱砂,用舌头舔了舔笔尖,蘸上朱砂。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悬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落笔。

笔锋在纸面上游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一道弯钩,一道横折,一道竖撇——符箓的笔画在纸上逐一呈现。她的手腕灵活而稳健,笔尖的力量恰到好处,重的地方朱砂浓,轻的地方朱砂淡。不到两分钟,一张平安符就画好了。

她把笔搁在砚台上,拿起那张符,对着阳光看了看。符纸上的朱砂还未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老槐树下,把符递给那位提鸡蛋的老太太。

“祝您身体健康。”她说,语气正式,像在宣读一份文件。

老太太接过符,愣了一下,然后连连道谢,把符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她拍了拍口袋,笑着说:“我一定贴身带着。”

赵明月拱了拱手,退到一旁,腰杆依然笔直。

第二个是白小真。

他在院子中央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茶盘,茶盘里摆着茶壶、公道杯、品茗杯和茶荷。他取出一小罐茶叶,打开盖子,用茶荷舀出适量的茶叶,放进茶壶里。他的动作极其专注,每一步都慢而精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提起热水壶,往茶壶里注水。水流细长而稳定,落在壶底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盖上壶盖,等了几秒,然后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茶汤是金黄色的,透亮清澈。

接着,他给每位来宾都倒了一杯。他走到李明玄面前,双手递上茶杯。李明玄接过来,喝了一口,眉毛挑了挑,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白小真又走到谢长安面前,递上茶杯。谢长安接过来说:“多谢。”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好茶,回甘。”

白小真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身子,把茶杯递到她手里。老太太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香的嘞,像山里的味道。”

白小真慢慢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继续给其他人倒茶,每个人都照顾到,没有遗漏。三十个杯子,三十杯茶,每一杯的温度、浓度都一模一样。

众人喝后都赞”好茶”。白小真退到一旁,半垂着眼皮,像是在养神。

第三个是陈小虎。

那位老太太喝完茶,忽然说:“我这腰啊,老毛病了,坐了这半天,疼得厉害。”

陈小虎耳朵尖,听到了,二话不说就跑过来:“奶奶,我给您看看!”

他让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卷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他让老太太把外套脱下来,露出腰部。

然后他蹲下身子,双手按在老太太的腰上,先轻轻按了几下,问:“这儿疼吗?”

“有点。”

“这儿呢?”

“哎哟,这儿更疼。”

“这儿呢?”

“还好。”

陈小虎心里有数了,他直起身,双手在老太太的腰上开始推拿。他的手法专业,掌根用力,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一路推下去,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他的力度适中,不重不轻,老太太一开始皱着眉,推了几下之后,眉头舒展开了。

“舒服。”老太太说。

陈小虎一边推一边问:“您这腰是老毛病吧?是不是阴天下雨就疼?”

“对,对,一下雨就疼得睡不着。”

“那是寒湿入络,经络不通。我给您推通了就舒服多了。

平时您多用热水袋敷敷,我再给您配一副艾叶,煮水泡脚,祛寒湿。”

十分钟后,陈小虎收了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说:“奶奶,您站起来活动活动。”

老太太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腰,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双手叉腰,左右扭了几圈。她的眼睛亮了,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不疼了!好长时间没这么舒坦过了!”

“那当然。”陈小虎得意地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我青松观的推拿,那是出了名的。我师父说了,我这双手,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众人鼓掌。

老太太拉着陈小虎的手,连声道谢,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要塞给他。陈小虎接过糖,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第四个是李思远。

周正把他推出来的。本来李思远躲在后面,低着头,抱着他的布包,不想展示。周正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该你了,别躲。”

“我……”李思远的脸红了,“我不想……”

“你不想也得想。”周正把他拉到院子中央,“给大家露一手,别害羞。”

李思远站在院子中央,脸涨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布包。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像是要把石板蹭出一个坑来。众人看着他,他更紧张了,额头都冒出了汗。

刘小林说:“思远,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李思远抬起头,看了刘小林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感激。他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细绳,掀开蓝布——里面是一柄剑。

剑身长约八十厘米,宽约三厘米,是不锈钢的,但没有现代不锈钢那种刺眼的亮,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哑光表面。剑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的末端用细绳系着。剑鞘也是蓝布裹的,朴素无华。

李思远拿起剑,右手握柄,左手捏着剑诀。他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

然后他动了。

起势。他双手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前方,左手捏诀护在胸前。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到位,像在空气中画出一个无形的圆。

白鹤亮翅。他的右手腕一转,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反射着阳光,闪过一道白光。他的左手随之展开,像鹤的翅膀。

海底针。

他矮下身,剑尖向下,直刺地面,身体前倾,重心落在前脚,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腼腆内向的少年,而是目光专注、眼神凌厉的剑客。

他继续打。

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势、玉女穿梭——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剑光在阳光下闪烁,每一招都带着风声,剑身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孩子们停止了嬉闹,大人们停止了交谈。所有人都看着院子中央的那个瘦削身影。李思远的脸还是红的,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眼神专注,只看着剑尖,不看任何人。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剑光越来越密。最后,他一个转身,剑身在头顶划了一个完整的圆,然后收势——剑尖朝下,双手抱圆,气息下沉。

收势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林小乐拍着手跳了起来:“好厉害!比电视上还厉害!”老太太也鼓掌,手掌拍得通红。谢长安的工人们吹着口哨。小女孩从她父亲怀里探出头,小嘴张成”o”形。

李思远的脸更红了。

他赶紧把剑收回布包里,系好细绳,抱在怀里,退到一旁。他的头又低下去了,但这一次,他的背比刚才挺得直了一些。

刘小林看着这一切。

赵明月的符箓,白小真的茶道,陈小虎的医术,李思远的剑法——四个年轻人,四种本事,各有特色,各有传承。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带着不同的故事,在这座小小的道观里,各自绽放。

他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这些人,就是真武观的未来。他们就是这座道观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李明玄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四个人,四种路子,你得用好咯。”

“他们自己做得好。”刘小林说。

李明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不远处,那辆白色房车已经停靠了下来,准备安顿。

车窗上的卡通贴纸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几个无声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