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116章 不速之客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巷子尽头,一座青瓦白墙的道观坐落在那里,飞檐翘角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檐角上挂着什么东西,他看不清,但猜那是铃铛。

那就是真武观。

“风景不错吧?”老板站在门口说,“那个道观,最近可火了。”

“是吗?”安东尼奥转过身问,“怎么火了?”

“扩建了,还办了学校,周末好多人去。”老板摆摆手,“你们也是来旅游的?”

“对,我是大学老师,研究宗教。”安东尼奥说,“那个道观,我想去看看。”

“最好是明天再去,今天先歇着。”

“谢谢。”

老板回去了。

酒店的房间里,佩德罗和索菲亚跳上了床,两个人在上面蹦,床垫发出弹簧被压缩的声响。

“别跳了。”卡门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往外拿衣服,“把你们的衣服挂好,然后洗手。”

“再跳一分钟!”索菲亚喊。

“三十秒。”卡门头也不抬。

安东尼奥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越过窗外的石榴树,落在那座道观上。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道观的整体轮廓,主建筑坐北朝南,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光。

他在看,算从这里到那里的距离,算需要多长时间,算那条上山的路有几个弯道。

“安东尼奥。”

卡门的声音传来,他转过身,见卡门也出来了。

“你又在发呆。”她把一件外套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你在看那个道观?”卡门问。

“嗯,明天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先陪孩子,我先去做前期调研。”

卡门点点头,继续整理行李。她把内衣叠好放进抽屉,把洗漱用品摆在窗台上,把孩子们的玩具装进床头的柜子里。她的动作很快,有条不紊,一个人管着全家四口的衣食住行。

“这趟旅程结束后,”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该把那本书写完了。”

“《世界宗教的迁徙地图》?”

“对,出版社已经催了三次。”

“数据还不够。”安东尼奥说。他走到床边,把正在蹦跳的佩德罗和索菲亚按倒在床上,用胡子去扎他们的脸,两个孩子尖叫着躲闪。“我要亲眼看看这座道观,建筑布局、人员构成、日常活动,这些才是人类学真正关心的东西。”

“你每次都这么说。”卡门笑着摇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安东尼奥昂起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道观。从他的位置看去,道观和它周围的不高的山体融为一体,像一幅山水画里的点缀。

但对他来说,那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空间。

一个需要被记录的空间。

“这里很安静。”卡门说,夕阳把远处的山峰染成金红色。

“空气也很好。”安东尼奥走到她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对你和孩子们都好。”

“你安排了几天?”

“三天,也许更长,看调研的进度。”

卡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山。她的侧脸在夕阳的光里显得很柔和,鼻梁高高的,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我希望你不要太累。”她说,“你总是这样,一到调研的地方就忘了休息。”

“我会注意休息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卡门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她伸手帮他把衬衫领子整了整,然后转身回住处。

安东尼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院子里传来鸡的叫声,还有索菲亚追着鸡跑的笑声。佩德罗在旁边喊“别跑了!”

一个普通的傍晚,在一个普通的中国小镇。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走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安东尼奥六点就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叫醒卡门。洗漱完毕,他穿上那件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背上帆布包,走出了房间。

帆布包里装着笔记本、相机、卷尺、一支铅笔和几块橡皮。这些东西是他的标准田野调查装备,走到哪里背到哪里。

楼下,老板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那几只鸡正在刨土。

安东尼奥走出民宿,沿着主街往东走。镇上的早晨很安静,大部分商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他找到一家早餐店。门面很小,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面条,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香气扑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锅后面,手里拿着筷子,正在下面。

安东尼奥走过去,在一张桌旁坐下。

“老板,一碗面。”他用中文说。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恢复如常。外国人在这个小镇上不多见,但也不算稀奇。他点点头,从锅里捞出一碗面,浇上汤汁和肉末,端了过来。

面是碱水面,粗粗的,弹性十足。安东尼奥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很辣。比他习惯的辣得多,但味道很醇厚,肉酱香浓,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跳舞。

“好吃。”他对老板说。

老板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是外国人?”

“对,从西班牙来。”

“哦,很远吧。”

“很远,开车开了两个月。”

老板瞪大了眼睛,放下手里的长筷子,凑近了一点:“开车?两个月?”

“对,从欧洲一路开过来。”

“那得花多少钱啊!”

“不少。”安东尼奥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掏出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问:“老板,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老板想了想,“附近有座道观,最近扩建了,挺热闹的。”

“道观?”

“对,叫真武观,那地方有几百年历史了,以前破破烂烂的,一直以来就一老头带着一小孩。最近那小孩长大了,当了掌教,把道观扩建了,还办了学堂,教人读经写字,还有太极什么的。”

“听起来很有意思。”安东尼奥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打开,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他的字迹很工整,是用西班牙语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母排列在横线上。“那个掌教,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二十多岁吧。”老板说,“听说在上大学,学问不小。大家都说他人很好,不摆架子。”

安东尼奥点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行。他的表情很专注,就像任何一个在田野调查中遇到有价值信息的学者。

“道观怎么走?”

“出镇子往西,有一条巷子,走进去也就十来分钟。”老板用手比划着,“那条路好走,都是石头台阶,不陡。”

“平时人多吗?”

“周末多,都是带孩子去上课的。平时少一些,但也有人去烧香。”老板转身去招呼另一个客人,临走时回头说了一句,“你去了就知道,那地方跟别的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你自己去看吧。”

安东尼奥合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他付了面钱,起身朝老板点了点头,走出了早餐店。

外面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他戴上那副玳瑁框眼镜,镜腿在耳后卡了一下。他沿着主街继续往东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经过一家杂货店时,他停下了。店门口摆着几个竹筐,里面放着新鲜的蔬菜,还有几包晒干的山货。他走过去,拿起一包蘑菇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个,怎么卖?”他问店主。

“二十五一斤。”店主是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

“来一斤。”他掏出钱包,数出两张纸币和几枚硬币递过去。老太太接过钱,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塑料袋,给他称了一斤蘑菇干。

“你是来旅游的?”老太太问。

“对,来研究中国的宗教文化。”

“哦,那你该去真武观看看。”老太太说,“那个年轻的掌教刚回来,了不起啊。”

“怎么了不起?”

“他把道观办成了学校,教孩子们读书。镇上的人都夸他。”老太太用手指了指山上,“我家孙子周末去上课,学了好多东西。”

“那确实了不起。”安东尼奥说。他把蘑菇干装进帆布包,谢过老太太,继续往前走。

他的包里多了两包山货和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

走出杂货店没多远,他看到一家茶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茶”字。里面飘出淡淡的茶叶香气,混合着烟草的味道。

安东尼奥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茶馆里光线昏暗,几盏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屋子里摆着五六张方桌,每张桌子旁都放着几把竹椅。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老人,正在下棋。棋盘是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棋子是石头做的,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东尼奥要了一壶茶。服务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色的围裙,手里提着一个大茶壶。她给他倒了一杯,茶是绿茶,汤色清亮,飘着淡淡的清香。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面前放着茶壶和茶杯。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目光在茶馆里扫视。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乡村茶馆。人们来这里不一定是为了品茶,也是为了社交。这里是信息的集散地,镇上的大大小小的事都在这里流传。

他听到了。

“小刘掌教回来了。”一个老人说。他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扇风。

“回来了?”另一个老人问。他穿着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笔直。

“回来了,听说前两天到的。”白背心老人说,“我侄子那天路过真武观门口,看到院子里好多人在吃饭,说是给他接风。”

“听说现在扩建了新校舍,可气派了。”第三个老人说。他穿着蓝色工装,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垂下来老长,“白墙灰瓦,飞檐翘角,跟画里的一样。”

“他们教人读经写字,还有太极,我家孙子周末去上课。”白背心老人说,“回来可高兴了,说老师们教得可好了。”

“掌教人很好,不摆架子。”灰衬衫老人说,“上次我在镇上遇到他,还跟我打招呼呢。”

“那是,人家是大学生,有学问。”

“有学问还回来当道士,图啥?”

“图啥?图个清静呗。”

安东尼奥端着茶杯,听得很认真。但他的姿势很放松,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

他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偶尔抬头看看那几个老人,眼神里带着礼貌的困惑。

等老人们的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他放下茶杯,走过去。

“打扰一下,”他用中文说,“请问,你们说的那个道观,在什么地方?”

三个老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白背心老人先开口:“你是外国人?”

“对,从西班牙来,我是大学教授,研究宗教。”

“教授?”灰衬衫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帆布包上,“那你来对地方了,真武观,这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道观。”

“哪个时间段人最少?”安东尼奥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做出要记录的样子,“我想安静地参观。”

“那得下午,四五点钟。那时候上课的孩子都走了,烧香的人也少了。”蓝工装老人说,“那个时间最清静。”

“道观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老槐树。”白背心老人说,“那棵树有好几百年了,说不定比道观还老。”

“还有新盖的教室,叫守一学堂。”灰衬衫老人补充,“白墙灰瓦,盖得可好了。”

“掌教是个什么样的人?”安东尼奥一边记一边问。

“年轻人,二十多岁,话不多。”白背心老人想了想,“但人好,镇上的人都喜欢他。”

“他教什么?”

“什么都教。读经,写字,太极,还有做人的道理。”灰衬衫老人说,“我孙子说,他讲课跟别人不一样,不照本宣科,都是用故事讲的。”

安东尼奥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不时点点头。他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清楚。

“谢谢。”记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朝三个老人鞠了一躬,“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客气啥。”白背心老人摆摆手,“你去了就知道,那地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你自己去看吧。”白背心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该你了。”

安东尼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笔记本放回帆布包。他喝完杯里剩下的茶,茶壶已经空了。他付了茶钱,起身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更强烈了。他站在茶馆门口,眯起眼睛,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一角飞檐,藏在茂密的树林里。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相机,对着远处的山峦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道观的一角飞檐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的点缀。

一个外国游客到此一游拍照片,很正常。

他把相机放回包里,沿着主街往回走。经过杂货店时,老太太朝他笑了笑。经过早餐店时,老板正在收拾碗筷,锅里的水还在沸腾。

他回到民宿,卡门和孩子们还没起床。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上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安东尼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打开,把上午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小镇的位置,主街的走向,通往山上的路口,道观的大致方位。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表情很专注,眼镜片反射着阳光,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眯着。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卡门。她穿着一条花裙子,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份吃食。

“早。”她走到他身边,“你起得好早。”

“习惯了。”

“去了哪里?”

“吃早餐,逛了逛。”安东尼奥合上笔记本,“这个小镇很有意思,保留了很多传统的生活方式。”

“拍到什么了?”

“一些街景,还有不远处的道观。”

卡门在他旁边坐下,喝了一口水:“下午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我先去踩点,你们跟在后面。”

“什么叫踩点?”

“额,是先去探探路。”安东尼奥说,“做田野调查,第一步是熟悉环境。”

“随你。”卡门站起身,朝楼上喊,“佩德罗!索菲亚!起床了!”

楼上传来被子掀动的声音,然后是佩德罗的抱怨和索菲亚的笑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安东尼奥坐在院子里,合上笔记本,仰头看着石榴树。他数了一下,从院子门口到石凳的距离大约是五米,从石凳到大门的距离大约是三米。

这些数据不需要记在本子上,只是一种 习惯。

下午三点,安东尼奥出门了。

他沿着老人指的路,从镇子西口出去,踏上那条巷子。路是水泥铺的,不宽,勉强能容两辆车并排通过。两旁是茂密的树,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把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路面上。

他走着看着,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面刻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石头旁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水极浅,卵石历历可见。几只蜻蜓在水面低飞,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走了十分钟左右,水泥路面变成了石板路,石阶边缘被踩得圆润光滑,这是一条有些年头的古道。

安东尼奥放慢脚步,帆布包里的相机和笔记本随着步伐轻拍着他的腰侧。

他停下几次,拍了石阶上的青苔、路边的野花和山谷里的雾气。

都是普通的游客照片。

又走了五分钟,他停下了。

石板路在前方折向一侧,拐过去就是真武观的院门。他没有过去,而是折入路边的小径,走了两百米左右,来到一片开阔的山坡上。

这里可以俯瞰整座道观。

安东尼奥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拿出相机拍照。

他先拍了一张全景,道观的布局在镜头里一览无余。

院子呈长方形,坐北朝南。中央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正殿位于北侧,青瓦白墙,飞檐翘角。

东侧是一排白墙灰瓦的新建筑,那是“守一学堂”。

东、西侧有各有间旧厢房。

院子中间的石板路从院门口直通正殿。

他调好焦距换了几个角度,拍下几张照片,记录下建筑之间的相对位置和距离。

随后他收起相机,拿出笔记本和铅笔画草图。

笔尖在纸上移动,线条精准。他画出院子的长方形轮廓,标出正殿、新校舍、老槐树和院门的位置。

接着他开始标注距离。

他目测估算,老槐树到正殿约十五米。老槐树到新校舍约十二米。老槐树到院门口——

他停下笔,抬头看去。

老槐树旁有一块空地,没有任何遮挡,能看清整个院子和院门口的石板路,视野开阔。

十七米。

从老槐树旁到院门口的石板路,距离是十七米。

安东尼奥的笔尖在草图上停了很久,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黑点。他的手指按在那里,没有移开。

他看着那个点,脸色平静。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孩子的笑声。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走向巷子那边。

“爸爸!”

索菲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卡门带着两个孩子沿着小径走上来。索菲亚跑在最前面,两条小辫子甩动着。佩德罗跟在后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怎么不等我们?”卡门走到他身边,微微有些喘气,额头上带着亮晶晶的汗珠。

“我想先熟悉一下环境。”安东尼奥说。

“那就是真武观?”卡门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比想象中漂亮。”

“嗯。”

“我可以下去看看吗?”

“明天吧,今天在外面看看就行。”

索菲亚跑到山坡边缘,指着道观门口的石狮子喊:“妈妈!有狮子!”

“那是石狮子,不是真的。”卡门说。

“我可以去摸吗?”

“明天去。”

索菲亚扁了扁嘴,很快又被飞过的一只蓝色蝴蝶吸引了注意力,追着跑开。

佩德罗双手抱胸站在山坡边,看着下方的道观,说道:“那个院子里有人在跳舞。”

安东尼奥看过去,随口说道,那是太极拳,不是舞蹈。

院子里有几个人影,穿着深色衣服,正在缓慢地移动。

安东尼奥举起相机,调长焦距。镜头里出现一个站在院子中央的年轻男子,穿着深青色道袍,正在示范动作,他的动作极慢,姿势标准,手臂平缓移动。

年轻人,二十多岁,深青色道袍,院子中央。

安东尼奥按下快门连拍。长焦镜头里,年轻男子的面容依然有些模糊。

他放下相机。

“你在看什么?”卡门走到他身边。

“那个人,应该就是掌教。”

“就是他?看不清。”

“嗯。”

“你明天不是要去参观吗?到时候就能看清了。”

“对。”

卡门拿出自己的相机,对准安东尼奥按下快门。

“你拍我?”安东尼奥转过头。

“你专注的样子很好。”卡门笑了笑。相机屏幕里,安东尼奥侧对镜头,单手举着相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远处的道观。夕阳从侧面照亮他的轮廓,他眉头微皱,嘴唇紧抿。

“好看,”卡门说,“可以做你书的封面。”

“书的封面用道观的照片更好。”

“那这张就留给我。”

她收起相机,走过去拉住追蝴蝶的索菲亚。

安东尼奥重新打开笔记本,用铅笔在草图上补全院子里的人数、位置和活动区域。

他在老槐树旁边的空地上加重了笔迹,标注了从这里到院子各个方向的距离和视线角度。

他的手指再次停在那个位置。

“爸爸!”索菲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我明天要去摸那个石狮子!”

“好,”安东尼奥抱起女儿,“明天带你去。”

“佩德罗也要去!”

“他才不要去。”佩德罗在旁边说。

“我要去!”索菲亚冲哥哥做个鬼脸。

“好了,”卡门拉过索菲亚,“我们下山吧,天快黑了。”

太阳已经偏西,天空一片橙红。山峦变成深色的剪影,道观的青瓦在暮色中黑了下去,只有门口两盏红灯笼亮着。

安东尼奥最后看了一眼道观,拉紧帆布包的带子,跟着家人走下山。

他的草图已经画完大半。

傍晚,一家人回到民宿。

老板在厨房忙碌,锅里的排骨咕嘟作响,香气四溢。卡门走过去帮忙,老板递给她刀和砧板。

佩德罗和索菲亚在院里玩耍。索菲亚追着几只母鸡乱跑,鸡群扑腾着翅膀。佩德罗坐在石榴树下看着平板电脑里的游戏视频,偶尔抬眼看妹妹一眼。

安东尼奥独自上楼回房,关上门。

他把包放在床上,取出笔记本和相机,打开那台带划痕的银色笔记本电脑。

他把照片导入电脑,放大观察角度和距离。

随后他打开绘图软件,输入各个建筑的位置坐标,在电脑上绘制平面图。正殿在北,院门在南,老槐树在中央偏西,新校舍在东。他标注出每两个点之间的距离和方向角度。

屏幕光照在他脸上。

道观院子长约四十米,宽约二十五米。老槐树在中央,树冠直径约十五米。新校舍在东侧。

他在老槐树旁的空地上标注了一个点,向院门口拉出一条线。

十七米。

从这里能看清院门口、正殿台阶以及西侧厢房门口,视野没有任何遮挡。

他的光标悬停在这个点上。

屏幕光照亮他的镜片。他面无表情,右手食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敲击了两次。

院子里传来索菲亚的笑声和母鸡的扑腾声。佩德罗在喊“别把它勒死了”,卡门在用西班牙语叫孩子们洗手吃饭。

安东尼奥盯着屏幕上的点。

他移动光标,从老槐树旁的空地开始,向院门外画出一条弯曲的线,绕过西侧厢房,穿过院门,通往山下。

撤离路线。

软件显示长度:六十三米,步行约三十五秒,奔跑约十秒。

他又画了第二条路线,从空地向东南穿过新校舍的空隙,绕过院墙进入后山树林。全长九十五米,林中有遮挡。

他保存了这两条路线,关闭软件。

房间暗了下来,只剩窗外的夕阳余晖。

安东尼奥靠着椅背,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

屏幕上最后的画面是那张带有红色“17m”标注的平面图。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心跳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五次。

这只是普通的田野调查整理。

但他没有立刻睁眼。

他想起下午镜头里的画面。索菲亚指着石狮子大喊,佩德罗看着院里打太极的人,卡门拍下他的侧脸,以及卡门昨晚说的那句“这趟旅程结束后,你是不是该把那本书写完”。

那本关于世界宗教迁徙的书。

他睁开眼戴上眼镜,看向窗外。天空已呈紫蓝色,山峦只剩黑色的轮廓,道观隐没在半山腰的暗影中。

他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

小镇里飘起炊烟,街上有孩子在玩球。院里的石榴树影子拉得极长。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团暗影上。

“安东尼奥!吃饭了!”卡门在楼下喊。

他转过身,合上电脑,走出房间。

真武观内。

刘小林站在老槐树西侧的青石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李思远教太极。

李思远穿着灰色练功服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是七八个周末班的孩子。

“起势。”李思远说。

他平缓地抬起双手,动作流畅。孩子们跟着模仿,姿势各异,有的站在原地发呆。

“慢一点,”李思远走到一个孩子身边纠正动作,“不要用力,想象手里托着一团棉花。”

孩子点头,重新做了一次。

刘小林笑了笑,李思远教孩子很有耐心。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李思远的声音、孩子们挪动脚步的声音和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几只麻雀在墙头停了一会儿,随即飞走。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石板路上,空气中带着一丝桂花香。

刘小林忽然停住,转头看向院子西侧的山坡。

山坡隔着院墙和山路,长满野草灌木,上面有几块大石和几棵树。下午的阳光照在那里,空无一人。

但刘小林心中动了一下。

体内的守一诀自行运转了一周天,真气起于丹田,过督脉,下任脉,复归丹田。气场平稳,没有危险的兆头。

可他依然看着那个方向。

“掌教。”

沈素拿着文件夹走过来:“这是下周的课程表,你看一下。”

“好。”刘小林走下青石,走过去时又往山坡看了一眼。

山坡上只有树木在微风中摇晃。

“怎么了?”沈素问。

“没什么。”刘小林接过文件夹翻看,余光仍扫向那个方向。

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靠近,也许并非危险。

他合上文件夹:“安排得很好。”

“那就这么定了,”沈素准备离开,又停下问,“你没事吧?”

“没事。”

沈素走下台阶,身影消失在槐树阴影里。

刘小林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开始发黄的槐树叶。一片落叶掉在他肩上,他拿在手里看了看上面的脉络,随后松手任其飘落。

体内气机流转,心境虽静,感应仍在。

平静不会一直持续。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

远处的山坡在夕阳下剩下一道金色的边缘,他收回了目光。

夜深,小镇安静下来。

商铺打烊,路灯亮起,山峦融入夜空,几颗淡星出现在云后。

民宿房间里,卡门已经睡着,手搭在安东尼奥胸前。

安东尼奥看着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缝。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银灰色的线。

他平躺着,一动不动。

笔记本在柜子上,电脑在桌上。草图、照片和路线都在那里。明天他将去真武观进行正式拜访。

一个大学教授的田野调查,这很合理。他会和掌教交谈,参观建筑,询问教义。

他翻过身看着卡门。

随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真武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