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还在睡,苏母守在一旁。
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了她的脸上,她不禁轻轻蹙眉。
比之前安稳多了。
刘小林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习惯性的挺得很直。
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一圈、两圈、三圈。
在美国这段时间,几乎没怎么打坐,现在重新捡起来,像是一个断了很久的习惯,重新接续上。
手机震了一下。
陈婉的消息:白发男人死了。
刘小林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轻手轻脚走到走廊里,带上门。
拨过去。
怎么死的。
转移去警局的路上,囚车出了车祸,司机没事,押送的没事,就他死了,脖子断了,法医说颈椎骨折,撞击导致的。
巧合?
太巧了。陈婉的声音很低,囚车是从安全屋出来的,路线临时定的。除非有人提前知道。
有人动手脚。
对,司机说他恍惚了一下,像是睡着了,但体检报告说他睡眠充足,没有任何嗜睡病史。
查得到吗。
很难,对方藏得很深。陈婉顿了顿,这潭水比你想的深,白发男人只是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上面还有人。
刘小林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这些已经不是他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拉斯维加斯的清晨,远处赌场的霓虹灯还亮着,但已经调低了亮度,像快要咽气的病人。
我要回国了。
我知道,但华人互助会那边——
门在身后开了。
苏瑶站在门口,穿着他的外套,袖子长了一截,她揉了揉眼睛,看着他。
刘小林对电话里说:晚点再说。
挂了。
一小时后,杰克来了。
他独自上楼,还是那身迷彩服,下巴上的疤在晨光里很清楚。
他伸出手,我代表华人互助会,向你表示感谢。
刘小林和他握手。
不用谢。
杰克没松手,他看着刘小林的眼睛,有一种军人的直接。
我来,还有一个目的。
你说。
我们想邀请你留下。
刘小林看着他。
你的能力,我们在行动中都看到了,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杰克的声音很平,我们面对的跨国犯罪网络,远比这次清剿的据点大得多。拉斯维加斯只是链条中的一环,萨克拉门托、里诺、洛杉矶,还有更多我们没摸到的节点。
他顿了顿。
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刘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我不能留下。他说,国内有很多事、很多人等我。
杰克点了点头,他没强求,也没再劝。
我理解。他说,但如果你改变主意——
杰克,短时间恐怕没有这个计划刘小林说,然后停了一下,但若你们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找我,我会尽量给予帮助。
杰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那这个,你必须收下。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的奖章,圆形,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握着一把剑,背面刻着字:
致刘小林——勇气与正义,华人互助会。
这不用了,我不是为了这些才帮忙的,我也不需要荣誉。
请你务必收下。杰克把盒子合上,塞进他手里,按照规矩,你救了四十个人,端掉一个据点,制服了区域负责人,你值得这个。
刘小林握着盒子,还是收下了,拿回去挂煤球脖子上,它一定很神气。
谢谢。
杰克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那个组织,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坏了他们的事,他们也许会找你麻烦。
好的,谢谢提醒。
小心。
刘小林点了点头。
杰克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越来越远。
下午。
旅馆房间里,苏瑶坐在床沿,刘小林坐在她对面。
窗外是阳光依然很烈,晒得户外行走的人焦灼万分。
我明天走。刘小林说。
我知道。
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不是问句。
苏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她说。
刘小林看着她。
我要留下来,把学业完成。
这太危险了,他们随时可能报复。
我知道。苏瑶的声音很轻,但我想过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你也有你的使命对吗?我现在的使命是完成学业,学好建筑,学好设计,这是我的热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不能因为这一次的遭遇,就把它丢下。
她伸出手,握住刘小林的手。
你放心。她说,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再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不会再做冒险的事,我会好好的,把剩下的学业读完,然后回国。
刘小林看着她。
他想说,想说你必须跟我走,想说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对。
她的使命不是被他保护的,是应该她自己完成的。
就像他的使命不是逃离道观,是守住它。
他说。
苏瑶笑了。
傍晚。
苏母从隔壁房间过来,她决定留下来,陪苏瑶一直到签证过期。
我再待一段时间,苏母说,陪着她,看着她,我才放心,我吓坏了,不亲眼看着她好起来,我回去也睡不着。
刘小林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苏母也出去了。
苏瑶在帮刘小林整理行李,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动作很慢,有条不紊。
刘小林走过去。
苏瑶。
他停下脚步。
他从来没有说过害怕。
师傅在的时候,他不害怕,因为天塌下来师傅顶着。
师傅走了,他不害怕,因为他就是道观的顶,他得扛着。
去美国的一路上,他不害怕,因为害怕没有用,满心只有找到她。
在仓库里、在尼古拉面前、在子弹飞过他耳边的时候,他都不害怕。
但现在,苏瑶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能说话,能笑,能叠衣服。
他却怕了。
我很害怕。他说。
苏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怕什么?
怕我来晚了。刘小林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如果尼古拉不是个奇葩,如果他没有那么自负,如果他没有想让我在监控里看着你绝望,如果他直接把你转移走、卖掉、或者——他的声音停了一秒,我可能已经找不到你了,我连你在哪都不知道,那些可能发生的可怕的事——我不去想也不敢想。
他的手指攥紧了。
苏瑶看着他。
她没有走过来抱他,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感觉——那是小时候她借他橡皮时的眼神,安静,温柔,带着一种确定。
但你来了,也把我救出来了。她说。
是,我来了。
那就够了!
刘小林没有说话,嗯了一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边走边说:珍重,我等你回来。
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
刘小林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苏瑶。
苏瑶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走了刘道长的初吻,他傻恁恁的杵在原地,如同雷击一般石化。
以他化神境的修为,竟然无法躲开,关于这点,就连作者也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清晨。
拉斯维加斯机场,穹顶很高,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下来,显得柔和而慵懒。
刘小林背着旧帆布旅行袋。
苏瑶和苏母回学校去了,本来苏母准备和苏瑶一起来送他得,但苏瑶死活不让,苏母搞不清情况,心想女儿刚经历大难,就依着她没去。
老周来送他。
陈婉让我转告你,白发男人的案子,华人互助会会继续跟,有进展会告知你,她还要处理一些事,过段时间才回去。
这次真是谢谢你了,有空回国找我,我请你吃我徒弟做得豆浆。
说罢,他走向安检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老周站在那里,冲他挥了挥手。
刘小林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进人群。
苏瑶和陈婉的短信几乎同时抵达,陈婉说一路顺风,苏瑶的短信什么都没说,但刘道长总觉得她好像说了些什么。
飞机上。
刘小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
头版标题是关于拉斯维加斯某仓库被清剿的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仓库照片。
他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道观的院子,秋天,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扫都扫不完,煤球欢快的在叶子堆上面蹦跶,把刘小林刚扫过的地方弄得满是叶子。
师傅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
还是那件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师父。刘小林叫了一声。
师傅转过头,看着他,师傅的眼睛很亮,像冬天早晨结了薄冰的溪水。
小子。师父说,你长大了。
师父,我——
守一。师傅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守住一个地方,是守住你心里那个不变的东西。
什么东西?
师傅神秘的笑了笑,你自己知道。
然后师父就不见了。
老槐树还在,煤球还在。
三清殿的香烟还在袅袅升起。
但石凳上的人不在了。
先生,先生。
刘小林睁开眼睛。
空乘站在旁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re landing soon. please fasten your seatbelt.(我们马上要降落了,请系好安全带。)
刘小林系好安全带,看向窗外。
京市的天气。
雾霾很重,把所有的视线都挡住了,看不到天,看不到地,只能看到飞机翅膀轻微的颤动,在灰色的云层里穿行。
终于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机。
微信跳出来几条消息,孙浩问他几点到,罗子发了一张学堂里孩子们打坐的照片,沈素问他一切顺利吗?
还有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内容很短:
小子,你坏了我们的事,别以为回去了就安全了,我们会找到你,干掉你。
刘小林看着这条短信。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舷窗外。
他再次闭上眼睛。
不是守住一个地方,是守住心里那个不变的东西。
可是,什么才是心里不变的东西?
飞机落地了。
轮子触到跑道,一阵轻微的颠簸,然后是滑行,减速,停稳。
刘小林站起来,拿起旅行袋,走向舱门。
他没删那条短信。
也不用删。
不管别人来不来找他,他都会在那里。
道观在。
他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