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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65章 围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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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班开班前三天,真武观进入了忙碌的节奏。

张鹏把学堂的课桌椅重新擦了一遍,连桌腿内侧的灰都用抹布抠了出来。

罗子把厨房的米缸填满,又额外搬了两袋面粉堆在墙角,说万一孩子们想吃馒头,现蒸来不及,得提前发好面。

沈素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整整两天,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教案草稿,她不喜用电脑做资料,也不喜用钢笔写字,张鹏说去买现成的墨汁写字她也没答应。

她说,钢笔字虽然也很美,但没有道韵。

用墨汁写字感觉太死板,没有层次感,而自己磨墨写的字墨韵生动,还有墨锭特有的香味。

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她用的是刘小林书桌上那支秃毛笔,笔杆上还留着师傅握出来的浅浅凹痕。

“兴趣班不是初级班,”沈素把最终定稿递给刘小林的时候,指尖沾着墨渍,袖口也蹭了一道黑,“孩子们的年龄从七岁到十四岁不等,识字量不一样,理解能力也不一样。讲深了他们听不懂,讲浅了灌不进去。”

她把教案按年龄分了三个梯度——低龄组以故事和游戏为主,中龄组加入简单的经文诵读和书法体验,高龄组则涉及一些基础的呼吸法和站桩入门。

刘小林翻到低龄组的教案,第一页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树下卧着一只橘色的猫,旁边用楷书写着“守一学堂·寒假兴趣班·低龄组”。

“低龄组的第一课是《老君的故事》,讲老子出函谷关、紫气东来的传说。

第二课是《庄子梦蝶》,讲完之后让孩子们自己画梦里的蝴蝶。

第三课是《八仙过海》,重点讲铁拐李——他本来是个英俊的书生,后来魂游太虚,肉身被徒弟烧了,只能借一个瘸腿乞丐的尸体还魂。”

沈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孩子们都喜欢听这种反差大的故事。”

“你自己编撰的?”

“一部分是经典传说,一部分是我小时候师父讲给我听的。”

她把教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课程表,每一天的内容、时长、教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课间休息时罗子教他们磨豆浆的环节都被列了进去——“豆浆时间:孩子们自己动手磨,每人限一小杯黄豆,罗子负责指导。”

刘小林把教案合上。“教材印好了吗?”

“张鹏去打印店了。”沈素揉了揉手腕,“他昨天晚上蹲在打印店门口等到很晚,人家老板要关门了,他硬是求人家加了个班,说今天不印出来他没法跟沈道长交代。

老板问他沈道长是谁,他说是学堂的教务处主任,比教导处主任还厉害。”

“教务处主任。”刘小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自己编的,我说我是统筹课程的,他嫌不够威风。”

下午,刘小林带着罗子去买教具。

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街了——从前跟师傅出来买菜的时候,这条街只有一家杂货铺和一家香烛店,杂货铺老板养了条大黄狗,每次看见煤球都要追出去半条街。

现在杂货铺变成了小超市,香烛店还在,老陈头的儿子接了他的班,但老陈头自己还是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糊香筒。

大黄狗老死了,超市门口换了只狸花猫,脸比煤球圆,性格也比煤球好——看见生人就翻肚皮。

“毛笔、宣纸、彩笔、剪刀、胶水、彩色卡纸。”罗子照着沈素列的清单一样一样念,念到“彩色卡纸”时停了一下,“上次王小嘉说要折纸鹤,没折成,这次可以多买点。”

“上次为什么没折成?”

“纸太薄,她还差点哭了。”

刘小林把彩色卡纸从货架上拿下来,特意挑了最厚的一种,放进购物篮里。

“还有灯笼纸,沈道长说最后一节课要带孩子们扎灯笼,写上新年愿望挂到老槐树上。”罗子顿了顿,“晚上点起来,估计整棵老槐树都是亮的。”

刘小林把灯笼纸放进购物篮里,又多拿了几包LEd小蜡烛——真蜡烛怕着火,LEd的又亮又安全。

回观里的路上,他们经过老槐巷口。

卖烤红薯的老陈头还在出摊,搪瓷茶杯搁在三轮车车斗上。看见刘小林拎着大包小包走过来,他远远就喊了一声:“小观主,你那个学堂,我家孙子能来不?”

“几岁了?”

“七岁半。”

“来,腊月二十开课,上午九点,但只能坐旁边,正式座位没有了。”

老陈头点了点头,他低头跟蹲在旁边的孙子说了句什么,小孩抬头看着刘小林,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了一声“道长好”——大概是他爷爷教的。

腊月十九,开班前一天,物料在学堂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彩色卡纸、灯笼纸、LEd小蜡烛、毛笔、宣纸、墨汁、剪刀、胶水、彩笔,还有好几大包气球和彩带。

沈素带着张鹏和罗子布置教室——黑板正上方挂了一幅新裱的“守一学堂”匾额,是沈素自己写的,用那支秃毛笔,字体清雅端正,竟然和刘小林抄经时的字有几分神似。

窗户上贴了孩子们自己写的福字,每一张都歪歪扭扭,但每一张的笔画都认认真真。墙上钉了一排挂钩,挂寒假班专用的姓名牌——沈素让孩子们自己写名字,然后自己画自画像。

王小嘉画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人,赵阳画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人,陈乐画了一个手里拿着南瓜的小人。

新来的孩子还没画,留了几张空白名牌。

傍晚,马小军的电话打过来了。

“道长!周远回来了!赵磊也收工了!我跟你说,咱们几个难得凑齐,今晚必须吃一顿!地方就你院子里,我们自己带家伙来!”

挂了电话不到一小时,马小军骑着他那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进了老槐巷。

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一个电磁炉、一口鸳鸯锅、一箱啤酒、三袋火锅底料、十几盒切好的涮菜,还有一箱饮料。

赵磊跟在后面,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号泡沫箱,里面是他妈自己做的鱼丸和蛋饺,冻得硬邦邦的,还冒着冷气。

周远最后到,背着他那套三维扫描仪和一个巨大的双肩包,一进门就说要先扫一遍老槐树——趁天黑之前光线好。

马小军说你到底是来吃饭还是来干活的,周远说扫完了才吃得踏实。

几个人把两张课桌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桌布,电磁炉搁中间,鸳鸯锅一边红汤一边清汤。

赵磊带的火锅底料是他家附近一家重庆馆子自己炒的,牛油味浓得整个院子都飘满了辣香。

马小军把带来的十几盒涮菜一字排开——肥牛、羊肉卷、毛肚、黄喉、鸭血、豆皮、海带、藕片、娃娃菜,还有一大袋粉丝。

赵磊的鱼丸是他妈下午现做的,用新鲜的草鱼打成鱼蓉,加了蛋清和淀粉,捏得一个个圆滚滚的,在盘子上码得整整齐齐。蛋饺的外皮是鸡蛋液在平底锅里摊成的薄皮,里面包着肉馅,一个个像小元宝。

刘小林把罗子和张鹏叫来一起坐,沈素从学堂出来的时候,马小军正把火锅底料往锅里倒,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肘捅了捅赵磊,压低声音问:“这就是那个白云观的沈道长?怎么没人告诉我她这么好看?”赵磊低头整理鱼丸,头也不抬地说:“你小声点。”

沈素假装没听见,走到刘小林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把袖口的墨渍往里卷了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火锅烧开了,红油在锅里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着牛油的味道直冲鼻子。

马小军第一个举杯,站起来清清嗓子,难得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我跟你们说,今天咱们几个能坐在这吃火锅,不容易。周远从省城回来,赵磊从修车铺爬出来,我从店里溜号,道长从京市飞回来——咱们几个还能聚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事。”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第一杯,敬咱们小时候,也敬几位刚加入的新朋友。”

刘小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啤酒有点苦,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和他上次喝的时候味道不太一样——大概是吃的火锅太辣了。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见周远正把那盘鱼丸往锅里下,动作和他小时候在田埂上把蚂蚱往塑料瓶里装一模一样,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稳得像在做实验。

“你还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我蹲在田埂上问你‘当了道士是不是就不能娶媳妇了’?”赵磊一边烫毛肚一边笑,筷子在锅里划来划去,“你当时特别认真地回答:‘师傅没说不能。’我心想你这答案也太官方了。”

“他从小就官方。”马小军往锅里夹了片肥牛,“我问他煤球的身价,他说煤球不卖。我说二十块钱都不卖?他说不卖,语气比上课回答老师提问还认真,好像我是在问他愿不愿意卖自己的亲妹妹。”

“煤球现在的身价呢?”周远问。

“自然还是无价。”刘小林从清汤锅里捞了一片娃娃菜放进碗里,“它交了那么多伙食费,早就不是按斤算的了。”

沈素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听到这句,嘴角弯了一下。

“小学的时候马小军降级到我们班,”周远把三维扫描仪的遥控器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他个子比我们高一大截,坐最后一排,把后面的黑板报全挡住了。老师让班长重新排版,班长说没办法,马小军太高了。后来老师把他调到第一排,他每天上课都把脑袋低着,怕挡住后面的人。赵磊那时候坐他旁边,天天给他剥橘子吃,说补钙能长高。”

“补钙是长骨头,跟长个子没关系。”马小军纠正他。

“那你后来怎么不长了?”

“因为赵磊的橘子太酸,把我钙都酸掉了。”

赵磊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刘小林难得地笑了。

“笑什么笑。”马小军伸手在刘小林肩膀上捶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露出那颗新镶的烤瓷牙,“好吧,是挺酸的。但那时候你吃了,还把皮剥下来晒干,说你师傅要留着泡水喝,对嗓子好。我说橘子皮泡水能好喝吗,你说不好喝,但师傅喜欢。”

刘小林嗯了一声。“师傅说酸橘子出好皮。”

“你师傅真是个有意思的人。”马小军端起杯子,“可惜没见着,敬他老人家。”几个人同时举杯,没有人说话,只有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得像冬天老槐树上的冰棱被风吹断。

周远涮了一片黄喉,咬了一口,忽然开口:“咱们小时候最后一个鱼塘被填掉那天,你们还记得吗?赵磊从泥浆里捡了两条鱼,捧在手里问‘放哪儿’。所有人都不说话。最后他把鱼放进了马小军家的水桶里,马小军说养大了可以卖钱。那两条鱼似乎没活过三天就死了。”

“我记得,有次我们来道观玩,那天晚上刘小林做晚课的时候,念到‘天地悉皆归’,忽然卡住了。”赵磊把涮好的毛肚夹进碗里,“我后来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那时候大概就在想这句话?”

“不是那时候。”刘小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很多年之后才想明白的。”

火锅吃到一半,食材从泡沫箱里溢了出来,张鹏又去厨房搬了一张小桌子,专门放待涮的菜。

罗子新磨了一壶豆浆,放在炉子旁边温着——谁要是觉得辣了,倒一杯豆浆解辣,比凉水快。

“有个事我说一下,”周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真武观的三维扫描模型我快做完了。

老槐树的树干、树冠、树根,还有你们学堂的课桌椅、祈福牌的架子、石板路上刻的《清静经》——全部扫进电脑里了。

等我把最后的屋檐木雕补完,数据就能发给你们。”他转向刘小林,“那个木雕的刀法,我和紫微观的比较过,确实是同一个祖师爷传下来的。”

“马小军说你要把老槐树复制一棵种在电脑里。”刘小林说。

“他不懂,这叫数字化保护。”

“对,我不懂。”马小军往锅里下了几片鸭血,抬起头来,“但我知道你这玩意儿要是能行,以后就算老槐树被风吹倒了、被雪压断了,孩子们还能在电脑上看到它长什么样,这就是你守护的方式。”周远扶着眼镜看了他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最近说话有点水平。”

“他一直有水平。”赵磊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时候就算过煤球的身价。”

“话说回来,”周远忽然转向刘小林,“你准备收徒吗?”

“想拜师?”

“不是现在。”周远说,“是等我把这个项目做完,等你有空,我想系统地学一下,修炼本心,我写论文写到瓶颈的时候,心静不下来,我试过很多方法——跑步、听音乐、冥想——都不太有效。

后来想起你小时候跪在蒲团上念经的样子,觉得那大概就是静心最好的状态。”

“好。”刘小林端起杯子,“等你项目做完,来观里住一段时间,我教你。”

饭后,罗子和张鹏收拾碗筷,马小军喝多了趴在桌上打瞌睡,被赵磊扛起来送回了电动车后座。

周远又去扫了一遍老槐树的树干,说刚才的数据差了几个点,不补上睡不着。

沈素把茶具搬出来,放在石桌上。

夜色微凉,那壶白茶在月光下泛着透亮的光泽,她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刘小林面前,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你今晚笑了好几次。”她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

“在我面前很少笑。”

“也不是。”刘小林端起茶杯,“你讲课时孩子们围着你,你也笑。”

沈素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否认。

“你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她换了话题,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还没收起来的课桌上,“马小军嘴碎,但他说‘这就是你守护的方式’。赵磊话不多,但他说小时候你蹲在田埂上回答‘师傅没说不能’,他记了快十年。周远要做数字化保护,嘴上说是学术需要,心里是怕这棵树没了。“

“你也是。”

沈素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是守护这个地方,还是守护这个地方的人?”她没有等他回答,站起身,把茶具收进青布包裹里。“早点休息。明天开班,你第一课。”

晚上,刘小林坐在师傅的蒲团上,点了三炷香。

他闭上眼,开始做晚课。

他睁开眼,香已燃了大半,窗外,老槐树上挂着新做好的灯笼纸和LEd小蜡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又一个彩色的月亮,把整棵老槐树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