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班才开展不久,真武观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爆”了。
先是本地的生活号转发,然后是省里的文旅号,再然后是一个粉丝千万级的文化类大V配了一段长评:“两个快递员,撑起了一座百年道观的传承,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点赞破了百万。
接着,有人翻出了周正之前拍的《守一》系列——刘小林在雪地里扫院子、煤球蹲在蒲团上打呼噜、罗子转石磨转得豆浆流了一槽、张鹏端端正正的插香。
每一个视频都被重新顶上热搜,评论区整齐划一地刷着“求地址”“求预约”“求门票”。
守一学堂的公众号一夜之间涨了大量的粉,后台私信积压了几万条,张鹏的手机从早震到晚,最后他只能把微信调成免打扰模式,因为“连上厕所都在震,腿都蹲麻了”。
最先涌来的是本地的香客。
老槐巷口卖烤红薯的老陈头最早察觉到不对劲——他的三轮车摊子平时一天卖三四十个红薯,那天上午刚出摊不到一个小时,红薯全卖光了。来买红薯的人操着各种口音,有说普通话的,有说省城方言的,还有说广东话的,都是顺着导航走到老槐巷口找不到路了,先买个红薯垫垫肚子再问路。
老陈头后来跟张鹏说,他那天卖了三百个红薯,晚上回家胳膊都抬不起来,第二天贴了两张膏药继续出摊。
然后是外地的游客。
自驾的、坐高铁的、拼车的,从四面八方涌进这座小县城。
老槐巷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从巷子口到道观门口,原本不到一百米的路,现在被挤得水泄不通。
张鹏在门口支了张桌子,临时做了一个签到簿,结果不到半天签到簿就签满了,他只能从学堂里拿了一叠彩纸应急。
罗子的豆浆已经不再对外供应,全部留给上课的孩子们,周正扛着摄像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边拍素材一边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这怎么拍?全是人头!”
煤球最先做出了反应。
它原本每天雷打不动地卧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晒太阳,香客再多也照睡不误。
但人潮涌来后,有人蹲在石凳旁边举着手机拍它,拍就打闪光灯,还有人伸手想摸它的尾巴——这让煤球无法忍受。
后来,它从石凳上跳下来,穿过人群,钻进三清殿,躲到了供桌底下。供桌的桌帷垂到地面,正好挡住外面所有视线。它把身体蜷成一个圆,尾巴搭在鼻尖上,眼睛半闭着,继续睡觉。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这个秘密。
一个年轻姑娘在供桌前面跪拜时,手机不小心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看到了桌帷底下露出的半截橘色尾巴。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煤球在这里”,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到网上。
照片拍得很模糊,只能看到桌帷缝隙里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但配文特别认真:“供桌底下的道观守护神,请勿打扰,拜拜就行。”这张照片在两个小时里转发了上万次,评论区有人留言“原来真武观真正的主人躲在供桌底下”,还有人发起了一个“寻找煤球”的线上打卡活动——来真武观的人都要在三清殿的供桌前蹲下来看看,然后把拍到的煤球照片发到网上,附上一句“我找到煤球了”。
有人拍到它露出半只爪子,有人拍到它打哈欠的瞬间,有人只拍到了一根从桌帷底下翘起来的尾巴。
煤球对此的回应是把脑袋塞进供桌最深的角落,用实际行动宣布“烦死了”。
人多了,摩擦自然跟着来。
两个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的年轻人因为谁先跨进门槛而吵了起来,从斗嘴到推搡,差点在院门口动手。
一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翻墙进了学堂正在上课的院子,把手机架在讲台正前方,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现在在真武观课堂现场,给你们直播道长上课”,孩子们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家长们当场炸了,一位周姓家长站起来挡在讲台前面,说你拍什么拍,这是上课,不是表演。
那人还不服气,说“这是公共场合,我有直播自由”。
周先生把他那根自拍杆硬生生推了出去,说人家道长在这里免费教孩子,你在教室里直播,孩子会怎么想?两个人在教室门口对峙,差点又打起来。
张鹏赶紧从厨房跑过来,把手里的豆浆壶往地上一搁,把人隔开,但围观的游客已经在举着手机拍了,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刘小林从学堂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道袍,袖口那处绣着法名的针脚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他刚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完故事,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
院门口吵架的人看见他,同时停下了动作。
举着自拍杆的网红看见他,镜头立刻转过来,嘴里喊着“道长道长,我是你的粉丝,你能不能在直播间打个招呼”。
推搡的两个年轻人看见他,其中一个喊了一声“铁桩道人”,另一个立刻掏出手机拍照。原本围着张鹏要求“管管秩序”的家长们看见他,全都安静下来。
然后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道长,给我签个名!”“道长,我能跟你合个影吗?”“道长,我儿子最近睡不着觉,你能不能给他看看?”“道长,你算不算命?能不能给我算一卦?” “道长,你们道观还收不收徒弟?”“道长,我上次……”
刘小林被围在人群中间,前后左右全是手机镜头和伸过来的手。
他的道袍袖子被拽了一下又一下。
孙浩那次帮他堵记者的时候,至少还有林远和周明远在旁边拉人,现在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丹田里的气旋转了一圈,然后用不高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说了一句:“排队。”
人群安静了一瞬。
“参观排左边,上香排中间,要签名的排右边。”刘小林把袖子从人群里抽出来,指了指三清殿门口,“签名跟我去那边,一人限一张,纸自带。”
有人笑了,气氛松弛下来。
张鹏赶紧搬了一张桌子放在院子中间,又在桌前面竖了一块手写的牌子——“签名处,一人一张,纸自带”。
罗子默默地把豆浆壶搬到签名处旁边,顺带在壶底垫了一张硬纸板,省得烫坏桌面。
但人流量的问题不是靠排队就能解决的。
学堂的寒假班还在进行,教室里的座位本来就有限,现在窗户外面挤满了探头探脑的游客,还有人爬上老槐树旁边的花坛往里张望。
家长们已经忍了好几天,今天终于集体找了刘小林。“道长,我们不是不让游客来参观,但上课的时候外面全是手机举着,孩子都被闪光灯晃哭了。”“教室门口那个网红又来了,还带着一个助手,非要我们跟他演‘亲子互动’。”
刘小林揉了揉眉心。
他以前经历过道协的整改通知、校门口的记者围堵、美国的跨国人贩子窝点。
但眼前这件事——一个突然爆火的景点带来的秩序混乱——不在他的经验覆盖范围内。
说人话就是,他也有点懵。
周正在旁边刷着后台数据,一脸愁容:“评论里有人骂我们‘红了就飘了’‘排队两小时进不去,什么玩意儿’,也有人替我们说话‘人家本来就是道观又不是景区’,两边在评论区吵了好几百楼。”
他把手机屏幕举给刘小林看,“预约系统我两天前就开了,但很多人还是直接跑来,说‘我不看公众号,我就要现场进’。”
沈素从学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课件。她听完几个家长的投诉,又看了一眼院门口还在涌动的人潮,没有跟着一起着急。她走到刘小林面前,语气很平静:“上次道协来检查的时候,张鹏把派出所李所长的电话存在手机里。你让他打过去,就说真武观需要维持现场秩序——人流量已经超过了这个小巷子的承载能力,再不管会出事。
另外,商务局和文旅局是上次审批研学基地的时候打过交道的,请他们的人过来帮忙分流游客。
我们不是景区,但规则可以借鉴景区——预约制强制实行,没有预约的一律劝回。
不合理的规矩我们不要,合理的我们拿来用。”
“好”刘小林去找到张鹏,跟他说了这事,张鹏赶紧在通讯录里翻出了李所长的电话,按下了拨打键。”他打完电话回来,不到十分钟,门口就来了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和两个交警。交警在巷子口指挥车辆分流,把堵了三天的老槐巷疏通了三分之一。
商务局和文旅局的人过了一会儿也到了,带着几个志愿者在院门口拉起了引导线,把参观通道和上课区域分隔开来。
张鹏把周正做的预约海报贴在校门口,又用小喇叭录了一段循环播放的语音:“真武观参观请提前预约,没有预约的游客请到巷子口扫码预约,约满即止,今天约满可以约明天。”他在快递站的时候就擅长拿喇叭喊人,这段语音录得字正腔圆、节奏明快,和周远写论文时的严肃劲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但好使得很。
罗子在一旁听完,难得发表意见:“你以前不是最烦喇叭吗。”
“以前是催我取件的,现在是我催别人的,能一样吗?”
县宗教局的陈主任接到沈素的电话,放下手里正在批的年检表,亲自带着人过来帮忙维持秩序。
文旅局的王科长来了,市场监管局的也来了。
各部门在真武观院门口临时搭了个协调点,十几个人挤在两把长凳上开了个现场会。
院里院外人声鼎沸,但混乱终于开始有了秩序——参观的排左边,上课的排右边,中间留着通道。
直播间里有人从最初的幸灾乐祸变成惊叹:“这是真武观第一次应对这么多人,但他们的应急速度比我们公司团建还快。”
预约制度正式实施后,大部分游客表示理解——毕竟道观不是景区,但也有不理解的。有人在公众号后台留言骂“沽名钓誉”“当了网红就飘了”,还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被拦在门口不让进,明明是道门却说“约满即止”算什么清静无为。
周正把这些评论截了图发给刘小林,刘小林看完之后没有删,说留着。
沈素问他留着干嘛,他说留着提醒自己——道观的门开了,进来的不只有想来的人,也有来凑热闹、骂几句就走的,但门还是要开着的。
第二天县里的领导是也来了,谢长安提前打了招呼,说省文旅厅的一位处长正好在县里调研,听说真武观最近火出圈,临时起意要来看看。县里的主要领导闻讯也陪同前来,一行人穿过老槐巷,走进被孩子们围得满满当当的学堂。领导们没有急着进教室,先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里面正在上手工课——孩子们正拿着新买的纸笔做新年小报,王小嘉在她那幅“真武观全景图”上画了一个新的道士,说是“新来的罗子哥哥”,道长旁边还画了一碗豆浆,豆浆上面冒着三根线代表热气。
省里来的处长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低声对旁边的县领导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人去了三清殿。
他在真武大帝像前站定,整了整衣领,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之后他看见供桌底下露出一截橘色的尾巴,愣了一下。
旁边的人赶紧解释,说这是道观的猫,叫煤球,最近人太多了,它嫌烦,躲到供桌底下睡觉了。
处长弯下腰,从供桌底下往里看了一眼,煤球把脑袋从尾巴下面探出来,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视察结束后,处长把刘小林拉到老槐树下,问他有什么困难。
刘小林想了一下,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场地不够。
参观的人还好些,预约制可以控制数量,但想留下来学习的人就不好拒绝了。
有家长带着孩子从外省专程赶来,说想让孩子跟着学一段时间,可学堂只有一间教室,寒假班的名额提前一个月就满了。
还有几个年轻人想来扎在这里学,但真武观目前只有两间厢房能住人,连打个地铺的地方都没有,他们只能住在镇上的小旅馆里,每天骑共享单车往返。
处长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事让县里统筹解决。
当天下午,县里就召开了专题会议,讨论真武观扩建的事。
好在上次大师兄给真武观调规的时候,周边地块已经被保留了下来,正好派上用场。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初步定下了扩建方案——在后面的空地上先起两栋三层琉璃瓦小楼,一栋做教室,整体按照道观的风格设计,工期半年,赶在明年暑假班开班之前交付使用。
沈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改课后作业。她把作业码好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后面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张鹏也站在她旁边,说以前那上面堆着废弃的砖瓦和一辆生锈的推土机,我们刚来的时候还想着哪天能把这清理干净,现在用不着我们清理了。
沈素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真武观的那个傍晚,站在院门口,看着老槐树下那间破旧的厢房,颇有感触!现在这间厢房外面挂着孩子们亲手扎的灯笼,而后面的杂草即将被推平,变成一座真正的学堂。
晚上,刘小林坐在师傅的蒲团上,他把谢长安的短信放在香炉旁边,短信里说,张正民约他下周在玉泉观见面,时间地点已定。谢长安在短信末加了一行小字:“正民此人,吃硬不吃软,你把你做的事摆出来,别跟他绕弯子。”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在煤球旁边蹲下来。
煤球今天只从供桌底下出来了两趟,一趟是傍晚去厨房喝水,另一趟就是现在——它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走到刘小林脚边,把脑袋在他小腿上蹭了一下,然后仰头叫了一声。刘小林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煤球蜷成一个圆,尾巴贴着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特定频率的咕噜声。
人潮终会退去,而属于这里的,一直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