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团年
从玉泉观回来的长途客车是最后一班,发车时天已经黑了。
刘小林和沈素坐在客车中间位置,车厢里没坐满,前排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趴在窗口看外面的烟花,每炸开一朵就喊一声”妈妈你看”。
妈妈嗯一声,爸爸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
车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在高速路两侧的田埂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冬天的夜空照得一明一暗。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每一户人家的窗子里都透着暖黄的灯光,门框上贴着红对联,有些人家门口还挂了红灯笼,被风吹得一摇一摇。
沈素把头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额头。她望着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烟花,忽然有些想念师父。
每年春节,她都是在白云观过的。师父会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年货——腌腊肉、磨豆腐、蒸年糕。
除夕那天,师父在灶台前忙,她在旁边打下手,师徒俩一年到头说不上一千句话,但除夕那天师父的话会多一些,会说”素素,把那个盘子递给我”,会说”素素,火小一点”,会说”素素,你去门口看看,是不是下雪了”。
沈素每次都会跑到门口,看看天,看看地,回来说”没下”,师父就点点头,继续忙。
今年不在白云观了。
她伸手摸了摸窗玻璃上的雾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又画了一个,像两朵连在一起的年糕。
画完她就后悔了,赶紧用袖子擦掉,瞥了一眼旁边的刘小林。
刘小林在座位上入定了。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客车每一次颠簸,他的身体都跟着轻轻晃动,但气沉丹田,纹丝不乱。很难想象,在高速的客车上,在烟花的爆裂声和小孩的嬉笑声里,他也能这样专注地修炼。
沈素盯着他的侧脸看,车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一朵,金红色的光芒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楚了一瞬——眉毛很浓,睫毛不长但密,嘴唇抿着,像在思考什么很深的问题。
然后光芒暗下去,他的脸又融进车厢的昏暗里。
她没有打扰他,把肩膀往车窗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客车在真武观所在的小镇上停下来时,已经很晚了。
张鹏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在站外等,车头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光柱。
“沈道长,这边!”他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又看见刘小林从车上下来,“师父,累坏了吧?”
“还好。”刘小林把旅行袋放进后排座位,沈素也钻了进去。他看了沈素一眼,她的脸在路灯下有些白,像是冻的,也像是累的。
“快上车,罗子烧了热水,沈道长回来正好泡个脚。”张鹏发动了车子,“对了,寒假班第一周的课今天全部结束了,孩子们都高高兴兴地领了寒假作业——沈道长布置的那个抄经作业,家长都说好,说比做卷子强多了。”
沈素”嗯”了一声,望着窗外没说话。
刘小林也没说话,他察觉到沈素今晚话很少,但她不说,他也不问。
车开到老槐巷口,他先跳下来,从后排拿行李。
沈素跟在后面,接过自己的包袱,低声说了句”谢谢”,往自己的西厢房走了。
沈素回到厢房,没有立刻睡。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面摸出手机,坐在床边,看着屏幕上”师父”两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很响,把窗纸震得簌簌响。
煤球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窗根底下,喵了一声。
她按下了拨号键。
“素素。”师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白云观特有的安静,像是被山里的风滤过了一遍。
“师父。”沈素叫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她本来以为自己控制得住,但听见师父声音的那一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我挺好的。”
“嗯。”师父在电话里说,“为师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的视频。”师父的声音很轻,“网上都能看,讲得不错。”
沈素的脸红了,她没想到师父会看到那些视频。在白云观的时候,师父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如今也会上网看视频了。
“师父,您……您身体还好吗?”
“好。”师父说,“下雪了,后山的竹子压弯了不少,等雪化了就挺起来,观里安静,正好打坐。你那边呢?冷吗?”
“不冷。”沈素说,然后又改口,“也冷,但没白云观冷。”
“素素。”师父顿了顿,“你不用担心为师,你在那边做得好,为师高兴,你长大了。”
沈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不想让师父听出声音里的鼻音。
“师父……我想您。”
“知道。”师父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不管在哪里过年,年都是一样的,对我们出家人来讲,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道场。”
“嗯。”沈素用力点点头,“师父,我……我今年就不回去了,这里需要我。”
“好。”师父说,“那为师就放心了。去睡吧,不早了。”
“师父……”
“嗯?”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师父轻轻笑了:“还早呢,傻孩子,过两天才是除夕。”
挂了电话,沈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弯弯的,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像一盏挂在天上的灯笼。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冬夜的空气涌进来,清冽得像井水。
巷子里有人在放烟花,一声接着一声,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今年白云观的除夕,也有烟花吗?
她关上窗,钻进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刘小林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大殿前面的院子里。
张鹏、罗子、周正、沈素,四个人站成一排。
张鹏还打着哈欠,显然昨晚陪孩子睡得晚。
罗子手里攥着一团面团,刚揉到一半就被叫出来了,指节上还粘着面粉。
周正扛着三脚架,以为要拍什么素材。
沈素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道袍,头发绾得整整齐齐。
“开个会。”刘小林说。
四个人安静了。
刘小林没有废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四个人,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
他的腰弯得很低,道袍的袖子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四个人都愣住了。
“掌教,你这是……”张鹏想伸手扶,又不敢。
刘小林直起身,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不高。“这段时间,你们每一个人做的,我都知道,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刘小林说,“按我们道门的规矩,今晚团年。”
“张鹏,你把媳妇和儿子都接过来,一起过年。”刘小林说,“罗子,你把你家人也叫来,过来热闹热闹。”
“我爹他……”罗子犹豫了一下,“他腿不方便……”
“张鹏去接。”刘小林说,“周正,你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今晚一起团年。”
周正点点头:“我爸应该要来的,我妈……可能来不了,她年底还在加班。”
“尽量吧。”刘小林说道。
刘小林说,“我还打了几个电话,马小军、赵磊、周远,都邀请了,他们也尽量赶过来。”
“马小军来?”张鹏乐了,“那家伙一来,气氛准热闹。”
“还有。”刘小林从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团年的菜单,我列了个单子,大家过目一下,看够不够。”
张鹏接过来,扫了一眼,嘴巴张得老大。
“掌教,你这是……要大操大办啊?”
纸上写着:白切鸡、红烧鱼、糖醋排骨、腊肉炒蒜苗、豆腐煲、白菜炖粉条、炸丸子、蒸年糕、饺子、汤圆,烧烤食材。
“能买到什么就买什么。”刘小林说,“力求丰盛。”
罗子看了一眼菜单,说:“豆腐我现磨,新鲜。”
“那我现在去买菜。”刘小林说,“张鹏、罗子、周正,你们跟我去,沈姑娘,你在家……把院子收拾一下,贴对联。”
“对联你买了吗?”
“没有。”刘小林说,“你写。”
沈素愣了一下:“我写?”
“你的字比我好。”刘小林说完,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张鹏跟上去,罗子把面团放回盆里盖好,也跟上。周正把三脚架往肩上一扛,小跑着追上去。
院子里只剩下沈素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写对联?她多少年没写过了。
在白云观的时候,每年除夕的对联都是师父写的,师父的字遒劲有力,像松枝。
她的字……她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细细的,白白的,写出来的字也一定是细细白白的。
但她还是去找了纸笔。
菜市场比平时拥挤了许多,每一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喇叭里放着刘先生恭喜发财的歌,卖鱼的师傅操着剁骨刀当当当地敲着砧板,卖菜的大姐扯着嗓子喊”最后一把蒜苗了啊”。
刘小林在人群里穿梭,他不懂买菜,但会挑——拿起一块猪肉,用手指按一按,看弹性;抓起一条鱼,看鱼鳃的颜色;掰开一个橘子,尝一瓣,甜的才买。
周正扛着摄像机在旁边拍,刘小林瞪了他一眼:“别拍了,拎东西。”
四个人买了满满四大袋子,鸡、鱼、肉、蛋、蔬菜、豆腐、面粉、年糕,还有一串红辣椒。
回到道观时,已经是中午,沈素的对联已经写好了,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上联:“清静无为承道脉”;下联:“守一抱真得真传”;横批:“道法自然”。
字如其人,一笔一划,干净素雅。
“好字!”张鹏赞不绝口,“沈道长,你这字比城隍庙门口卖对联的写得还好。”
“贴门上。”刘小林说。
罗子和周正踩着梯子,把对联贴在大殿门框上。
红色的对联映着灰色的砖墙,一下子就有了年的味道。
傍晚。
院子后边的空地上——就是后面要建教室的那块空地——燃起了一堆篝火。
张鹏从教室里搬来那台移动音响,插好电源,连上手机,音乐声在院子里响起来。播放张鹏媳妇挑的儿歌合集,《小星星》《两只老虎》什么的,但孩子们喜欢,跟着拍手唱。
张鹏的儿子张小胖今年五岁,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在篝火旁边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糖稀快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罗子的父亲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罗子推着他到篝火旁边,老人家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嘴角翘着。
马小军是第一个,他那辆二手SUV在老槐巷口就按起了喇叭,声音大得半个巷子都听得见。车后门一开,先下来一个穿花棉袄的中年女人,皮肤白净,眉眼和马小军有几分像,是他妈;接着下来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个礼盒,是他姐马小丽,他老婆回娘家明天才回来。
道长!马小军一下车就张开双臂,给刘小林一个大大的拥抱,想死我了!然后又转身去抱张鹏,鹏哥!好久不见!
你能不能小点声。张鹏笑着说,整条巷子都知道你来了。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马小军把嗓门又提高了八度,我马小军回真武观过年了!
赵磊是第二个到的。他骑了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两袋水果,后座绑着一个大纸箱,里面咣当咣当响——是他爸酒厂新酿的米酒,说给道长的,别嫌弃。
你爸妈没来?刘小林问。
别提了,赵磊摆摆手,我爸酒厂年底忙,我妈得帮他记账,走不开。就我了。
赵磊锁好电动车,抬头看了看道观的门脸,又看了看门框上那副新贴的对联,点点头:有点意思啊,比我想象的还像那么回事。
什么叫像那么回事,马小军凑过来,这就是那么回事。你看看这门,这墙,这树——他指了指老槐树,这树得有几百年了吧?
好像一百二十多年。罗子在一旁说。
你看看,一百二十多年!马小军像发现了宝藏,赵磊你闻闻,这空气里还有香灰的味道,正宗!
周远天擦黑才来。他背着个大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些腊货。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周远推了推眼镜,我爸本来也要来的,临时有个会,来不了。
你妈呢?刘小林问。
她……她年底在赶一个项目,也来不了。周远放下东西,环视了一下院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那可不,马小军一把搂住周远的肩膀,周大学霸,今晚是团年,喝酒!
我不喝酒。周远说。
那你看我们喝!马小军哈哈大笑。
人到齐了,院子里顿时热闹得像一口煮开的锅。马小军的妈拉着沈素的手夸她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马小丽掏出手机到处拍照,赵磊蹲在石桌旁边跟罗子一起切菜,周远被张小胖拉着去看老槐树——哥哥你看,树上有一只猫!
这是真武观几十年来最热闹的一次。
但笑声把院子填得满满的,张鹏在炭火上烤鸡翅和玉米,刷了一层蜂蜜,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得老槐树上睡觉的煤球都探出头来嗅了嗅。
罗子负责煮饺子,煮了一锅又一锅,白菜猪肉馅的,韭菜鸡蛋馅的,还有沈素包的素馅饺子——豆腐香菇青菜,形状也比罗子包的周正一些。
周正把摄像机架在一旁,没有开直播,只是录下来留着。
酒是张鹏带来的,一坛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大家用茶杯盛着,碰了一下。
“来,走一个!”张鹏举得最高,“祝咱们真武观明年越来越好!学堂越开越大!”
“祝掌教讲课越讲越好!”周正说。
“祝罗子的豆浆越来越香!”张小胖奶声奶气地喊。
所有人都笑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了起来,张鹏把音响里的儿歌换成了流行歌,节奏一快,张小胖就拉着妈妈的手在篝火旁边转圈。
张鹏的媳妇也喝了点米酒,脸红扑扑的,跟着音乐轻轻晃。
罗子推着他爹的轮椅,在篝火旁边慢慢地转,老人家一直在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齿。
“沈道长,来一个!”张鹏忽然喊了一嗓子,“唱个歌!”
“对,沈道长唱一个!”马小军,周正等人跟着起哄。
“沈姐姐唱!”张小胖拍着手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素。她坐在篝火旁边,火光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青蛙跳过的荷叶,荡起小小的涟漪。
“我……”她犹豫了一下,“那我就唱一首吧。”
她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山涧里的溪水,在石头缝里缓缓地流。
没有伴奏,只有篝火噼噼啪啪的燃烧声给她打着节拍。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所有人都安静了。
张小胖不跑了,咬着糖葫芦静静地听。
罗子停下了推轮椅的手。
张鹏手里的烤叉悬在半空,忘了翻动。
刘小林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煤球蜷在他膝盖上,尾巴尖轻轻晃动着。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沈素的声音在夜空里飘着,被篝火的热气托着,升上去,升到老槐树的枝桠之间,升到月亮旁边。月亮正好从云里钻出来,弯弯的,亮亮的,照着她月白色的道袍,像给她披了一层银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张鹏猛地一拍大腿:“好!唱得太好了!沈道长,你这嗓子,比电视里那些歌星强多了!”
“再来一个!”马小军喊。
“不行了不行了,”沈素摆摆手,脸红了,“就这一个,献丑了。”
“不丑,不丑,美得很!”张鹏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向刘小林,“掌教,到你了!”
“对,掌教来一个!”周正跟着喊。
“刘哥哥讲笑话!”张小胖又拍起手。
刘小林正在喝茶,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呛了一口。他放下茶杯,摸了摸后脑勺,像是在认真思考该表演什么。
“我……不会唱歌。”他说。
“讲故事也行!”张鹏说。
“对对对,讲点什么!”罗子的父亲也点点头,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温和。
刘小林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篝火,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马小军,刘小林忽然看向马小军,你还记得小学五年级那件事吗?
马小军的脸色变了:哪件?
老槐树。刘小林说。
不是吧道长,马小军往后缩了一下,那事你也讲?
什么事什么事?马小丽来了兴趣,快讲快讲!
刘小林笑了,看着篝火,慢悠悠地说:小学五年级,马小军跟我们吹牛,说他能徒手爬到老槐树顶上。我们不信,他就真的爬了。爬到一半,裤衩被树杈勾住了,上不去下不来,挂在树上哭了半小时。最后还是师父拿梯子把他接下来,下来的时候裤子没了,穿了个红裤衩,隔天全校都知道了。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马小丽笑得直拍桌子,马小军他妈也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马小军说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赵磊笑得更厉害,因为他也在场。
道长!马小军涨红了脸,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那我也要爆料!
爆什么?刘小林问。
赵磊!马小军指着赵磊,初中的时候,他暗恋隔壁班一个女生,写了封情书,不敢自己送,让道长帮忙。道长帮他塞到那女生课桌里了。结果第二天那女生找到赵磊,把情书还给他,说字太丑了,看不懂。赵磊回来抱着道长哭了半天——道长打开情书一看,那封情书他写错了字——我喜欢你写成了我喜又欠你
哈哈哈哈!笑声更大了,马小军他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磊涨红了脸,摆手说行了行了别说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周远!马小军还没过瘾,指着周远,学霸也有糗事!
周远推了推眼镜,我哪有?
马小军说,道长八岁那年,周远来真武观玩,非说看见了三清殿里那尊神像眨眼睛。
吓得他拔腿就跑,跑的时候撞到了功德箱,箱子倒了,里面的毛票撒了一地。
他一边哭一边捡,说对不起神仙,我不是故意的。
回去做了三天噩梦!
这是真的?马小丽问周远。
周远推了推眼镜,嘴角抽了一下:……那尊像的眼睛确实画得很有神。
院子里笑成了一片。
马小军和赵磊笑得互相扶着肩膀,张鹏笑得直拍大腿,连罗子的父亲都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周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掌教,你这几个朋友,个个都是人才啊!”
篝火渐渐小了,剩下一些红炭在风里明明灭灭,张鹏的儿子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糖稀。
罗子的父亲也犯困了。
张鹏媳妇抱起孩子,说该回去了。
“碗我来洗。”刘小林说,“张鹏,你陪媳妇孩子回去。罗子,送你爹回去早点休息。”
“那怎么行,”张鹏说,“这么多碗筷……”
“去吧。”刘小林说
张鹏想了想,点点头:“那行,明儿早上我早点过来,师父,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张鹏一家走了。
罗子推着他爹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刘小林、周正和沈素三个人。
三个人默默地把碗筷收到厨房里。
周正负责洗第一遍,刘小林负责洗第二遍,沈素负责擦干。
没人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洗完了,周正把三脚架收好,跟刘小林道了别,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刘小林和沈素。
夜很安静,篝火彻底熄了,只剩一缕青烟在月光里慢慢散去。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煤球不知什么时候又蹿上了树,在树枝上蜷缩成一团,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沈素把湿漉漉的手在道袍上擦了擦,往厢房走去。
“沈姑娘。”刘小林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
刘小林站在月光里,道袍的袖子垂在身侧。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细长的盒子,深色的木纹,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浅浅的手雕云纹。
“这个。”他走过去,把盒子递给她,“送给你。”
沈素接过盒子,看了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耳根有点红——大概是被篝火烤的。
她打开盒子。
是一支木质的子午簪,颜色深沉,纹理细腻,像被岁月浸润过的老木头。
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每一瓣都清清楚楚,像是被风轻轻吹开的样子。最妙的是簪身——不是直的,而是微微弯曲,像一弯新月。
“这是……”沈素的声音很轻。
刘小林说,“我……我找镇上老木匠做的,木头是捡的老槐树的枯枝,我跟他描述了半天,最后画了个图给他,他照着图纸刻的。”
沈素没有说话。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朵山茶花,木头的触感温润光滑,像被体温焐热了一样。
沈素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谢谢。”她说,声音比蚊子还轻。
刘小林点点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素说。
她说完就转身往西厢房走去,脚步轻快,道袍的下摆在夜风里飘起来,像一只急着回巢的白鸟。
刘小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西厢房里,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根子午簪。她把木簪从头发里慢慢插进去,又拔出来,换一个角度,再插进去。
她对着桌上那面小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试一件新衣裳的小女孩。
镜子里的人嘴角翘着。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亮虽然弯弯的,但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道观,照着院子里那堆熄灭的篝火,照着每一个睡着和没睡着的人。
过两天就是除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