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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真武观 > 第77章 道家哲学导论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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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站在阶梯教室门口,怀里抱着那本用牛皮纸包好的教案,手指习惯性的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表明她其实有些紧张。

离开课还有十分钟,一百二十个座位的阶梯教室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后排靠墙还站了一排来旁听的。

哲学系的教授,学校领导等来了好几位旁听了,刘小林的历史课老师周教授也来了。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日期,有人伸长脖子往讲台上张望。

“欸,不是铁桩道人上课吗,怎么换人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男生,掏出手机翻了翻论坛,“哦,道长车祸住院了,代课的是白云观的沈道长——就是真武观里寒假班那个教务主任。”旁边戴眼镜的同伴推了推镜框:“教务主任?那不是比教导主任还厉害?”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纠正道:“是教务主任,不是教务处主任,张鹏编的。”另一个男生插嘴:“你连这都知道?”女生晃了晃手机:“寒假班直播我每期都追,连煤球藏在供桌底下那个镜头我都截屏当壁纸了。”

方校长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沈素的背影。

他想起刘小林在病床上跟他说“她的道学功底远在我之上”时的表情—,似乎不是在客套,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方校长这辈子见过很多老师,年轻有为的、老成持重的、照本宣科的、挥洒自如的。沈素沈道长是个特例,一点没有老师身上的匠气,非要形容的话,可以说她很有灵气,浑然天成。

沈素推开了教室的门。

所有的目光同时转过来,落在讲台上那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的头发用子午簪绾得整整齐齐,袖口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排排仰着的脸。

“我是沈素,白云观的道士。”她的声音不高,即便没有使用扩音器,后排也能听得很清晰,“很遗憾的告诉大家,刘掌教因为车祸受伤,还在医院休养,所以这门‘道家哲学导论’的第一堂课,由我来代讲。我之前没上过课,上得不好大家多批评。”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第三排那个手机党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人好好看,声音好好听。”同伴回了一句:“你刚才还说要看铁桩道人。”手机党说:“现在不想了。”

沈素翻开教案的第一页,刘小林用毛笔写的提纲陈列在纸面上,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第一行的标题,然后抬起头,开始讲课。

“今天这一讲,题目是‘真武信仰与道家精神’。”

她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真武大帝”四个字。

粉笔灰从她指尖簌簌落下,字迹清瘦有力。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后排有个女生压低声音说“这板书绝了”,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拿手机拍黑板。

“在讲真武大帝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沈素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有没有人思考过,或者大家讨论过,‘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

台下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片稀稀落落的笑声。

有个男生大声说:“讨论过,结论是没有!”

旁边有人接话:“有,我室友打呼噜的时候,我觉得那就是神。”

说完引起一阵哄笑。

沈素等笑声停下来,才继续说:“我在白云观长大,师父是个老道姑,每天凌晨五点起来诵经,风雨无阻。

但我问她‘神长什么样’,她说不知道。

我又问她‘你见过神吗’,她说没见过。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还要每天诵经’,她说——诵经不是为了见神,是为了见自己。”

她顿了一下,“所以今天这一讲,我们不讲神,我们讲人。

讲一个从星宿崇拜里走出来的人格神——真武大帝,讲他的信仰如何从一个部落的图腾变成整个帝国的守护神,讲一座小到只有三间房的真武观,是怎么在城市的夹缝里活了几百年,没有断过香火。”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要点:真武信仰的起源——从北宫玄武到玄天上帝。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走着,她的声音和粉笔的节奏保持同步。

“真武大帝最初不是人,是颗星星。

北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连起来像一只龟和一条蛇,古人把它叫做‘玄武’。

后来玄武变成了人格神,名字叫‘真武’,字面意思就是‘真正的武力’。这个变化不是一天完成的,整个演变花了好几百年。”

她话锋一转,忽然问:“你们知道真武大帝最怕什么吗?”

台下又安静了。

有人小声猜:“怕火?”“怕水?”“怕孙悟空?”

沈素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他最怕永乐皇帝。”

一片笑声。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笑得直拍桌子。

“朱棣起兵靖难之前,在真武像前祈禳,后来当了皇帝,觉得是真武大帝保佑了他,于是下令大修真武庙,武当山的金殿就是那时候修的。

从那以后,真武信仰从民间信仰变成了官方信仰,武当山成了道教圣地,真武大帝成了明朝的护国神。

他怕永乐皇帝,是因为永乐皇帝一纸诏书,就把他从一座小庙里的神像,变成了全国道观的标配。他是被永乐大帝捧起来得神明,永乐大帝也可以用一纸诏书,把他送回原来的位置。”

她把粉笔放在讲台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所以你们看,神也不是万能的,有些神连皇帝的诏书都挡不住。”

笑声中有人小声说:“这位道长不仅人漂亮,讲话也有意思。”旁边的人回:“完全可以去百家讲坛了。”

在课堂氛围最活跃的时候,沈素自然地切入了下一个话题。

她问学生们,有没有思考过道教和道家到底有什么区别?

很多人的印象里,道教就是画符捉鬼、算命看相,而道家是清静无为、顺应自然,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这个观点,”她微微一笑,“对,也不全对。”

她没有急着给出标准答案,而是先讲了一个故事。

北宋年间,汴京城外有个姓张的樵夫,每天上山砍柴,背到城里卖。

有一天他在山路上遇到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他就问:你每天砍柴不累吗?樵夫说累,但不砍柴没饭吃。

老头说,那我教你一个法子,以后你不用砍柴了。他让樵夫闭上眼睛,把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樵夫再睁开眼时,看见山崖上有一块大石头,老头说你用手指点它一下,心里想什么它就变成什么。樵夫半信半疑,用手指点了一下石头,心里想着“大米”,那块石头当场变成了一袋大米。

他跪下就拜,问老头的名号。老头说自己是吕洞宾。

吕洞宾临走前叮嘱他:我教你点石成金,不是让你发财的,是让你不用每天砍柴,腾出时间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你记住,不能用它做坏事,不能贪,不能骗人,不能伤害别人。樵夫点头答应,回去之后就用这个法子变出了粮食、衣服和一间不漏雨的屋子,每天不再砍柴,开始读书写字。

后来他考上了秀才,又考上了举人,当了县令。

当官之后他忘了吕洞宾的叮嘱,开始用点石成金的本事贿赂上司、打压政敌。

有一天他在公堂上用手指点了一下砚台,心里想着“金元宝”,砚台变成了一坨驴粪。他再点,又是驴粪;再点,还是驴粪。他慌了,跑到山上去找吕洞宾,吕洞宾说:法术还在,是你变了。

你的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樵夫的心了。

“吕洞宾后来在《指玄篇》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点石成金,不是石头变了,是用法术的人的心在变。

法术是术,人心是道。如果人心不正,再厉害的法术也会变成驴粪。”

沈素把粉笔放在讲台桌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扫过全场,“你们知道吕洞宾是什么人吗?”

台下有人小声说:“八仙之一。”

有人补充:“全真五祖之一。”

“对,他是全真教的祖师之一,被尊为‘吕祖’,道门里地位极高。

但同时,他也是个剑客,是个诗人,是个据说在长安城里醉过酒的浪荡子。

他教人点石成金,不是为了显摆神通,是为了让人从生存压力里解脱出来,去做更重要的事——读书、修行、济世。”

沈素停了一下,声音略微下沉,“所以我今天特别想跟你们分享一个观点——道家和道教,从来不是两个东西,是一个东西在不同历史阶段的不同表达。

你们知道正念冥想吗?”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茫然。

她继续说:“正念冥想这几年很流行——硅谷的工程师在练,华尔街的投行家在练,连你们学校心理咨询室都在用。它的核心是观察自己的念头,不被念头带走。但你们知道吗?道教的‘听息’——简单讲就是闭上眼睛听自己的呼吸,把注意力放在一呼一吸之间——比正念冥想早了一千多年。两者的本质是一样的。但正念冥想现在值几十亿美元的市场,听息还藏在道观里,连知道它的人都很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就是道教今天面临的困境。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自弃话语权’。我们老祖宗的宝贝,不能只藏在山洞里,得让更多人知道,所以,这就是本堂课开展的意义。”

这句话说完,台下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爆发出比刚才吕洞宾点石成金还要响亮的掌声。第三排那个之前起哄的男生把手举过头顶拍着,回头对他同伴感叹:“她说的好有道理,我好喜欢这位老师,看上去年纪跟我们差不多吧?说不定更小一些?“他的同伴瞪了他一眼,”好好上课,别打歪心思。”

沈素又讲了一些道门的趣事,之后是提问环节,沈素把教案合上,用黑板擦轻轻敲了一下讲台边缘,说按照课程大纲的安排,现在留点时间给大家自由提问。话音刚落,第三排那个手机党第一个举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撞到后桌,发出一声闷响。

“沈道长,你们道观里真的有wiFi吗?”

全场哄堂大笑,沈素也不禁莞尔。

沈素等他们笑够了,才认真回答:“有,罗子给学堂装了一个路由器,密码是‘守一学堂’的拼音。

第二个举手的是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

她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问的问题一针见血:“沈道长,你刚才说真武大帝的神像脚踩龟蛇。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这个形象是从印度的毗湿奴神演化过来的,不是中国本土的。这是真的吗?”

沈素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全场:“这是一个很好的学术问题,关于真武形象与毗湿奴的关联假说,最早是法国汉学家石泰安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提出的。

他认为真武大帝脚踩龟蛇的形象,与印度教中毗湿奴化身为龟、蛇的神话有相似之处,可能是通过佛教传播影响了中国道教的神像塑造。”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石泰安”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存疑”两个字,“但是,这个假说在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议。

中国学者陈寅恪先生就持不同意见,他认为真武信仰中的龟蛇形象更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的玄武崇拜。

所以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定论。”

她转过身来,看着那个提问的女生:“你如果有兴趣,可以选修下学期刘道长的‘道教与民间信仰’专题课,他会专门讲这一章。”女生推了推眼镜,一脸认真地说:“我会选的。”周围几个同学笑了起来。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学校的官方账号开了网络课堂直播。在线人数从开播时的几千人一路攀升到十几万,弹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

有人刷“沈道长好有气质”,有人刷“真武大帝最怕永乐皇帝哈哈哈”,有人刷“原来听息比正念冥想早一千年”。还有一个弹幕被反复复制刷屏——“刘道长之前说过,把神坛上的人拉下来,不是为了亵渎,是为了让更多人敢走上去,真武大帝就是这样走上去的神吧?”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里,刘小林正拿着手机看课堂直播。他看到沈素在黑板上写下“真武大帝”四个字,看到台下学生举着手机拍照,看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起哄时沈素笑了一下——她看起来有胸有成竹般的从容。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沈道长可比自己受欢迎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他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国安部门负责本案的调查员,语气简洁利落。

调查员告诉他,肇事司机已经抓住了——是通过护士提供的那个目击线索。

那个耳后有旧伤疤的男人在案发第二天就试图从京市火车站乘车逃离,被早已布控的公安人员当场抓获。

审讯中他交代,他所属的犯罪团伙专门替人处理“跨国麻烦”,从接到指令到执行不超过一周,全程采取单线联系。

他能供出的上线只有一个加密的境外通讯账号,但这个账号在被捕时就已经被注销了。

线索断了,但至少有了一件事可以肯定——那辆货车不是随机撞上出租车的,是蓄意制造的“意外”。

刘小林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能查到是谁发的指令吗?”

“还在查。”对方的声音很稳,“但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发指令的人,一直在了解你的行踪。”

刘小林挂了电话,靠在枕头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还在继续的课堂直播。

弹幕里有人在刷“沈道长好有气质”,有人在刷“原来道家知识如此有趣,以前还真不知道,只以为是画符抓鬼什么的。”,“道观不是道士的,是每个愿意护着它的人的。“这句话他以前跟张正民说过,跟谢长安说过,现在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网友打在了直播间的弹幕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素正好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

她合上教案,对着台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道门的稽首礼。

台下集体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方校长站在阶梯教室后门口,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从头到尾没有喝一口。

他本来是来旁听第一堂课的,结果在门口站了整整一节课,从头听到尾,没有进去打扰。

此刻他看着讲台上那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子,忽然想起刘小林在病床上跟他说的那句话——“她的道学功底远在我之上。”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往教务处走去,决定把沈素的名字加进这门课的外聘教师名单里。

沈素走出教室的时候,晚霞已经把教学楼的外墙染成了暖橙色。

她站在台阶上,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她道袍的下摆吹得微微飘动。

几个还没走的女生围过来,有人拿出手机要合影,有人问她“下节课还是你上吗”,有人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道长你好温柔”。

沈素一一接过,一一回答,然后抱着教案往校门口走去。

叶小禾坐在靠窗那排的中间位置,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她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围上去合影,也没有急着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原来她就是沈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