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左侧第三席。老一辈的道士们或皱眉或侧目,年轻弟子们则露出好奇的神色。这些时日来,“真武观”三个字在各派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一个破败了许多年的小道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却能让紫微观李明玄亲自待见,这本就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刘小林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
他走到殿中,没有带任何法器,没有拿任何图卷,只是空着一双手站在那里。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柱上,拉得很长。
“各位前辈、道友。”刘小林开口,“我今日的题目是《民间道观在现代社会的功能转型》。”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话题与前面两位截然不同,顾云舟讲的是太极,张长老讲的是符箓,都是修行正法,这个年轻人要讲什么?功能转型?那是什么东西?
刘小林像是没听到议论声,继续说道:“我以真武观为例,三年前的真武观,在座各位恐怕没几个人听说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上去,几间破瓦房,一尊掉了漆的真武大帝像。香火稀少,方圆十里的村民偶尔上来烧个香,求个平安签。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姓陈,道号清虚,是的,他就是我的师父,他一个人支撑了真武观几十年,数十年如一日的把道门传承了下来,但也就传给了我们少数几个徒弟。”
殿内安静了些,刘小林的声音平实,没有顾云舟那种从容的气度,也没有张长老那种老辣的底气,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却让每个人都听得进去。
“在这三年后的真武观,还是那三间瓦房,还是那尊真武大帝像。但观里多了一个守一学堂。”
“守一学堂?”青城赵掌教忍不住出声。
“是。”刘小林点头,“守一学堂每周末开课,教《道德经》、《庄子》、《清静经》。不限身份,不收费用,谁来都教,刚开始只有几个学生,而现在,守一学堂已经一座难求了,新的教室正在修建中,修好了可以容纳更多的善信。而我在理工大学的选修课----’道家哲学导论’已经改成了全校通识核心课.”
殿内一片寂静,这个说法对很多老道士来说闻所未闻。道观的经典,向来是师徒之间口传心授,哪有这样公开讲授的道理?
“这说明什么?”刘小林继续说道,“说道门文化其实非常受大众的欢迎,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道门一直没有发展起来呢?”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殿外的一缕青烟上。
“有人问我,这算修行吗?”
“我说,算。”
刘小林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道德经》有言:‘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最好的服务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融入。我师父以前给人把脉,不是’我要行善’,是’有人来求诊,我便诊’。这种无为,恰恰是无不为。你刻意去’度众生’,那是执着;你在不经意间帮人解了烦忧,那才是道。”
龙虎山张长老皱起了眉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李明玄却频频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庄子》讲’技进乎道’。”刘小林的声音平稳,“扫地可以入道,做饭可以入道,教书可以入道。把日常琐事做到极致,便是修行。真武观没有高深的功法,没有珍贵的丹方,就是把一件件小事做好。扫地的把地扫干净,讲经的把经讲明白,日积月累,三年下来,真武观成了方圆百里最受敬重的地方之一了。”
年轻弟子们的眼睛亮了,这个话题对他们来说太亲切了。他们大多是各大派从民间选拔的弟子,入门之前也是普通人,对”民间”二字有天然的亲近感。刘小林讲的这些,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却句句落在实处。
周昆听得入神,早忘了打瞌睡的事,身子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清静经》云:‘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刘小林的声音依然平实,“我以为,道观不该是远离尘世的孤岛,而该是喧嚣中的一片清净。现代人压力大,心里烦,他们需要的不一定是高深的道法,可能只是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真武观做到了。”
陆清和坐在茅山弟子中间,他的眉头紧锁,不是不满,而是在认真思考。
刘小林说完,向众人又是一礼,退回座位。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李明玄率先开口:“说得在理。”
张长老哼了一声:“离经叛道,道观的正经事是修行传道,不是当什么……什么社区服务中心。”
“张长老,”李明玄淡淡地说,“度人即是度己,能让那么多年轻人坐下来读《道德经》,这本身就是传道。您龙虎山每年新入门的弟子,有几个?”
张长老一时语塞,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刘小林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没有辩解。
了空坐在偏殿阴影里,面无表情,但刘小林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空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只蜡黄的手,指节粗大,像是干枯的树枝。
“下一位,”华山掌教适时开口,化解了场中的尴尬,“茅山郑玄明。”
郑玄明起身,他是茅山掌教,年约六旬,面色红润,三缕长须飘在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茅山以内丹修炼闻名,他在这一道上的造诣,堪称当世顶尖。
“贫道今日所论,题为《丹道修炼与心性修养》。”郑玄明的声音浑厚,带着一种穿透力,“丹道一道,自古分为内丹外丹。外丹以金石草木为原料,炼制丹药服食,此法危险极大,自古以来服食丹药而死者不计其数。故自唐宋以后,正道皆以修内丹为主。”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丹丸,举过头顶。
“这便是内丹,不是实物,是真气凝聚的精华,藏于丹田之中,以神火温养,以呼吸鼓荡,日积月累,由小到大,由虚到实。”
“内丹修炼,分三步,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炼精化气,是将人身之精血化为真气,行于经络之中。此步功成,百病不侵,寒暑不浸。炼气化神,是将真气升入识海,与神识融合,此步功成,可开天眼,知过去未来。炼神还虚,是将神识融入虚空,与天地合一,此步功成,便是神仙。”
他说得从容不迫,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千百遍的斟酌。台下众人听得入神,连周昆也不再东张西望。
“然而丹道修炼,最紧要的不是功法,是心性。”郑玄明的目光变得严肃,“心若不静,气必乱;性若不纯,丹必散。古往今来,多少天资聪颖之人,卡在炼气化神这一关,不是因为功法不精,而是因为心性不够。
贪、嗔、痴、慢、疑,五毒攻心,再好的功法也白搭。”
他将丹丸收入瓷瓶,目光扫过全场:“所以修丹先修心,炼丹先炼性,这一点,与在座诸君共勉。”
郑玄明退回座位,殿内响起一阵掌声,比顾云舟和张长老时的掌声都要热烈。这话说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
修行修行,修的不只是功法,更是心性。
“下一位,崂山郑思齐。”
郑思齐起身,他是崂山年轻一代中最有名的人物,不是因为修为多高,而是因为另辟蹊径,以茶入道。他年约三旬,面目清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道袍,道袍上还残留着少许泥土,显然是常年在茶山里劳作留下的痕迹。
“贫道今日所论,题为《茶道即道——以茶入道的修行方法》。”郑思齐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清朗的质地,像是山间的泉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在殿中讲话,而是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套茶具。一个陶制的小风炉,一把铁壶,一只紫砂壶,几个白瓷茶杯,还有一个小竹篓,里面装着新鲜的茶叶。
“采茶就是修行。”郑思齐一边生火,一边说道,“春日清晨,露水未干,上山采茶。一步一步,踏在青苔上,呼吸着山岚,手指触碰嫩芽的那一刻,心自然就静了。”
他将铁壶架在风炉上,又取出一小锅,将竹篓里的茶叶倒入。
“炒茶也是修行。火候大小,翻炒快慢,全凭手感。心若浮躁,茶就炒糊了。心若宁静,茶叶在锅里跳舞,像是有生命一样。”
炉火渐旺,铁壶里的水开始冒热气。郑思齐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他将炒过的茶叶放入紫砂壶,注入热水,盖上壶盖,静候片刻。
“泡茶还是修行,水温高低,浸泡长短,出汤快慢,每一个细节都影响茶的滋味。茶如人生,太急则苦,太慢则淡,恰到好处,才是最好的。”
他将茶汤倒入白瓷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散发出一股清雅的香气。然后他将茶杯一一递给主位上的几位掌教,又递给客座上的众人。
刘小林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清凉之意从喉间一直流到丹田,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好茶。”李明玄点头。
郑思齐淡淡一笑,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嗅了嗅,然后一饮而尽。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煮水、泡茶、分茶,整个大殿里只有炉火噼啪和茶水倾注的声音,气氛轻松而宁静。
期间又有好几位前辈论道,讲述得各有特点,众人都觉得受益匪浅。
“最后一位,”华山掌教看看天色,已近午时,“白云观沈素道长。”其实本该妙云真人讲道的,但妙云真人似乎想让沈素锻炼一下。
沈素起身,她穿着白云观特有的白色道袍,衣料轻薄如纱,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一朵静静开放在山间的白莲。
“贫道今日所论,题为《清净之法——从静坐到生活》。”沈素的声音清冷,像是深秋的溪水,“《清静经》云:‘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她站在殿中,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笔直,像是一株清瘦的竹子。
“白云观的法门,核心在一个’静’字,无论外界如何纷扰,内心始终如一面明镜,不波不澜。”
“静坐是入门,每日卯时起,面壁而坐,调息凝神,收视返听。初时杂念纷纭,如万马奔腾,久而久之,念头渐少,终至一念不生。此时心如虚空,万物皆在其中,又皆不在其中。”
她说得不急不缓,没有顾云舟的气度,没有郑玄明的浑厚,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殿内众人都安静下来,连最坐不住的周昆也屏住了呼吸。
“然而静坐只是开始,真正的清净,不仅在坐中,更在日常生活中。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走路时走路,不攀缘过去,不妄想未来,只是活在当下,这就是白云观的修行。”
沈素说完,向众人行了一礼,退回座位。她的目光在刘小林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刘小林看着她,想起她不再戴白山茶了。那个总是别在发髻边的白色小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他不知道。
但他注意到,今天的沈素,与从前有些不同。
不是外表,是气质。
清冷还在,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锋芒,多了几分温润。
“午时已到。”华山掌教宣布,“经论交流到此为止,各派用斋,午后自由论道。”
钟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