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校结束后,各派弟子凑在一起,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太亏了,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我带队!周昆拍着胸脯,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华山我熟得很,哪个石头上有几道缝我都清清楚楚。
今天带你们走一条精华路线,保准你们回去吹牛有料。
一行六人很快定了下来:刘小林、沈素、周昆、陆清和、郑思齐,还有王铁根。
王铁根是伏牛山的弟子,个子不高,皮肤黝黑,额头宽宽的,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但他一开口就露了底——他说话慢条斯理,用词讲究,喜欢把关于这个问题挂在嘴边。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厚厚的笔记本和几支削好的铅笔,说要把华山的一点一滴都记下来,回去整理成册。
王铁根你带这么多本子干嘛?周昆凑过去翻他的包。
关于这个问题,王铁根护住包带,我认为既然来了华山,就不能白来。
每一块摩崖石刻、每一处栈道岩缝,都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信息。如果不记下来,就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行行行,你记你记。
北峰索道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正值午后,阳光正好,山间云雾渐起。
缆车缓缓上升,穿过层层云海,阳光从云隙间洒下来,照在脸颊上,暖意融融。
周昆趴在窗边,大呼小叫:你们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像一只蛤蟆。王铁根凑过去仔细看,认真地说。
蛤蟆?周昆瞪大眼睛,王铁根你是不是该配副眼镜了?那明明有两只长耳朵!
蛤蟆也有两个鼓包。王铁根坚持己见,还从包里掏出本子画了两笔,从形态上分析,兔子的轮廓是纵向拉长的,蛤蟆的轮廓是横向扁平的。
那片云的纵横比更接近蛤蟆。
你——周昆气得说不出话,你就不能有点诗意?
诗意是主观感受,王铁根在本子上继续画,形态学是客观事实。我说的客观事实,不影响你拥有主观感受。
众人笑成一团。
陆清和坐在角落里,手里仍捧着那本《道德经》,但眼睛也忍不住往窗外瞟。
他的眼镜片上映着云海的倒影,嘴角微微翘着,显然也被这场争论逗乐了。
郑思齐倒是格外安静。
他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小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悠悠地倒出一杯茶。
茶汤清亮,热气升腾,带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眯起眼睛,一脸这才是人间至味的满足表情。
思齐,你这茶从崂山背来的?周昆闻到香味凑过来。
对,自家炒的。郑思齐递过保温杯,尝尝,今年的头春。
周昆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但还是竖起大拇指:好茶!就是烫了点。
喝茶不能急。郑思齐把杯子接回去,悠然自得地又抿了一口,火候到了自然好,急出来的都是涩味。
沈素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的云海之上。
她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刘小林坐在她斜对面,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
缆车到了北峰,众人踏上云台峰。
四面悬绝,山势如削,一块巨石突兀地立在峰顶,像是凭空飞来。
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天地辽阔,令人心胸为之一畅。
这就是云台峰。周昆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云台仗剑,传说古代剑客在此练剑,剑气纵横,云台为开。
古代剑客?陆清和推了推眼镜,眉头微微皱起,有具体文献记载吗?还是出自哪一部地方志?
民间传说,民间传说!周昆摆摆手,你别什么都较真,传说是用来感受的,不是用来考证的。
传说也有传说的源流。陆清和认真地说,如果能追溯到最早的出处,就能判断它的可信度。不然的话,和编故事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故事是我编的,传说是古人编的。周昆理直气壮。
王铁根掏出本子,刷刷刷地记了几行字,嘴里嘟囔:关于华山西峰传说的可信度问题,周昆认为传说即古人编的故事,此观点值得商榷,但记录在案。
陆清和凑过去看他的本子,一脸严肃地点评:值得商榷这个词用得好,建议后面补充文献依据。
关于文献依据——王铁根翻开本子的前一页,我早上查了《华山志》的索引,相关条目在第七卷,现在还没看到原文,等回去再补充。
刘小林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头碰头地凑在一起研究本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从北峰往东峰走,必经长空栈道。
栈道凿于悬崖绝壁之上,宽不过尺,脚下是万丈深渊。
木板铺在岩壁上,每一块都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
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郑思齐走到栈道口,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扶住旁边的石壁才没倒下。
我……我还是在这里等你们吧。他的声音都有点抖,我负责看包,你们放心去。
来都来了!周昆一把拉住他,怕什么,有安全绳!系上绳子,掉不下去。
安全绳是一回事,腿软是另一回事。郑思齐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的腿它不听使唤。
不听使唤就让它听!周昆二话不说,帮郑思齐系好安全绳,又推又拉地把他带到栈道口。
陆清和却蹲在栈道入口处不走了。
他一脸严肃地研究着木板和岩壁的连接处,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榫卯结构很巧妙,卯眼开在岩缝里,木楔子斜着打进去,越压越紧。
古人没有现代工具,全靠手工开凿,精度能做到这个程度……
陆清和!周昆在前面喊,你能不能等下再研究?跟上!
等一下!陆清和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木楔的纹路,这种楔接方式和茅山道观大殿的梁架结构如出一辙,说明当时参与栈道修建的可能有道人。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价值回去再写!
王铁根站在陆清和身后,一手扶着岩壁,一手举着本子,正在飞快地画示意图。他的铅笔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嘴里同步记录着:木楔方向与岩层节理呈七十五度夹角,约四五百年风化痕迹——
王铁根你也跟上!周昆喊道。
马上马上!王铁根头也不抬,还有三个数据没记。
周昆打头阵,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你们快点!这风景绝了!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刺激得很——
喊到一半,一阵山风吹过,他低头瞥了一眼脚下的深渊,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赶紧抓住岩壁上的铁链。
周昆,你没事吧?王铁根在后面问,手里的铅笔还攥着。
没……没事!周昆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颤音,我就是……觉得这里风有点大,对,风大。
你刚才不是还说刺激吗?沈素淡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刺激是刺激,风大也是风大,两者不矛盾!周昆嘴硬,但双腿已经开始打颤,我这是……站在风口,是风的问——哎哟!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一下。
郑思齐在后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差点把保温杯扔出去。
王铁根手中的铅笔地掉在了地上。
陆清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他的重心偏右了,左脚的位置不太对,踩到木板的边缘了。
你分析个——周昆死死抓住铁链,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素走在刘小林前面,栈道很窄,只能一人通过。她的白色道袍在风中飘动,背影纤细而挺拔。
她没有低头看深渊,也没有扶着岩壁,步履平稳,像是在平地上行走。
你不怕?刘小林在身后问。
沈素没有回头,但低头看会更怕,不如不看。
刘小林沉默。
这句话像是在说栈道,又像是在说别的。
他也不多问,只是跟在她身后,一步换一步,走得很稳。
过了长空栈道,是鹞子翻身。
这是一段垂直的岩壁,上面凿出一排石窝,需要手脚并用翻过去。
岩壁近乎直角,往下看是几十丈深的山谷,岩壁上只有几个浅浅的石窝供手脚借力。
周昆刚才被长空栈道吓出一身冷汗,这次打死也不肯第一个上了。
我刚才带路了,这次该你们了。他缩到队伍最后面,刘掌教,你修为最高,你先来。
刘小林没有推辞,他走到岩壁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排嵌在石壁上的石窝,深吸一口气。双膝微微弯曲,腰腹发力,脚尖在岩壁上一个轻点,身体便腾空而起。
他的双手在空中交替扣住石窝,像一只灵猿在岩壁上攀行,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深青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移动,看得身后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只用了十几个起落就翻过了那段最险的岩壁,落在对面的平台上,回头冲众人招了招手,气息平稳如常,额头上连汗都没出。
该你了!周昆推了推陆清和。
陆清和走到岩壁前,没有立刻动手。他俯下身子,认真地数了一遍石窝的数量和间距,又用手指探了探每个石窝的深度,嘴里轻声念着:一、二、三……第十二个偏浅,发力时要小心……
陆清和!你分析够了没有!周昆在后面急得直跳。
好了。陆清和直起身,扶了扶眼镜,开始攀爬。
他的动作不如刘小林流畅,每一步都谨慎到了极致,脚踩进石窝之前要先确认再三,手抓住了才敢移动下一步。
速度虽然不快,但好在稳扎稳打,爬到第十二个石窝时果然像他预判的那样脚下滑了一下,但他早有准备,右手提前换了个位置,稳住了身形。
我帮帮他。刘小林从平台上探出身子,伸手抓住陆清和的手腕,轻轻一提,将他拉了上来。
沈素紧跟在后面。
她的动作比刘小林更加轻盈,身姿像一只白鹤掠过岩壁。
白衣在风中舒展,脚尖在石窝上轻轻一触便借力上升,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她翻过岩壁的时候,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在刘小林身旁时连道袍的下摆都没有凌乱。
郑思齐的保温杯仍到了刘小林手里。
他被周昆和王铁根一前一后护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姿势谈不上美观,但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淌进领口,他连擦都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个石窝,一步一步地往上蹭。
王铁根在后面伸着手,随时准备扶他一把。
王铁根爬得也不容易,但他硬是左手攀着石窝,右手举着本子,用牙齿咬住铅笔的末端,一边爬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周昆在旁边急得嗓子都哑了:你还记个什么鸟!掉下去连人带本子一块没了!
记录……不能断……王铁根含混地说,嘴里还叼着那支铅笔。
最后是周昆。
他站在岩壁底下做了三次深呼吸,抬头看了看那排石窝,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山谷,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像一只被逼上绝路的猴子,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他的动作不如刘小林优雅,不如沈素轻盈,不如陆清和谨慎,但他的嗓门足够大——每爬一步都要一声,整个山谷都回荡着周昆的、、。
到了东峰朝阳峰,正好赶上日落。
一轮红日悬在西边的山脊上,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云海在脚下翻滚,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座仙岛漂浮在云涛之上。
六个人站在峰顶,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道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身后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周昆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脸还涨得通红。可算……可算上来了……他掏出随身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你刚才在鹞子翻身那里喊得整个山谷都听见了。郑思齐坐在他旁边,终于把保温杯拿了回来,小口小口地抿着茶,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我那是……用喊声驱散恐惧!周昆理直气壮,道家功法里有,就是用声音调动气机,我刚才那就是——
那就是害怕。沈素淡淡地接过话。
沈道长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众人笑了起来。笑声在山峰间回荡,被风卷起来,融进云海深处。
这里看日出最好。周昆歇够了气,又开始滔滔不绝,古时候有个叫韩愈的人,爬华山爬到苍龙岭,吓得腿软,以为自己下不去了,写了遗书投下山谷。
韩愈是被吓哭的?王铁根连忙掏出本子,我得记下来。这个典故出自哪里?
传说是传到这里了。陆清和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纠正,《华山》诗里有仰不见仙掌,俯惊窥石雷之句,但之说没有正史记载,最早见于宋代笔记《唐语林》,可能只是后人附会。
你就不能让我讲得痛快一点?周昆翻了个白眼。
事实是事实,传说是传说。陆清和说。
你就当传说听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认真的人。陆清和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而且如果我不指出这个问题,王铁根记下来之后,以后就会变成周昆说韩愈被吓哭,然后被当成文献引用,然后就变成一个错误的史实被传播下去。
王铁根,你听到了吗?周昆转头看向王铁根。
关于这个问题——王铁根抱着本子,认真地想了想,我会标注据周昆口述,陆清和考证存疑,两者并列记录,供后人参考。
你比他还认真!
笑声再次响起。
王铁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小布包摊在膝头,翻开本子飞快地写:东峰日落,六人同观。时有云海翻涌,日色如熔金。同行者六人,各有所得。周昆讲韩愈投书事,陆清和考其典出,争辩甚欢。郑思齐泡崂山茶一壶,分饮众人,茶色清亮,回味甘长。沈素立崖畔观云,静默良久。刘小林——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刘小林。
刘小林正站在不远处,面朝夕阳,他的侧脸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清晰,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不知在想什么。
王铁根低下头,在本子上补了一句:刘小林观夕阳,若有所思。未记其思,留白。
从东峰往南峰走,山路陡峭,但风景更佳。
途径下棋亭,亭中立着一盘残棋,黑白子交错,像是永远下不完。亭子在悬崖边上,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梁与山体相连。
这是陈抟老祖和宋太祖赵匡胤下棋的地方。周昆又来了精神,刚才的恐高症似乎已经好了,传说赵匡胤输了棋,把华山输给了陈抟老祖,从此华山免税。
真的假的?王铁根一边问一边已经翻开了本子。
蒸的。周昆一本正经。
确有此事。陆清和推了推眼镜,《宋史·陈抟传》有载,陈抟与宋太祖对弈,太祖输后下诏免除华山赋税。这是正史有载的,不是传说。
你看看,你看看!周昆得意洋洋,我周昆虽然读书少,但这些故事还是知道的。
你知道的是故事,不是史实。陆清和纠正。
故事和史实有区别吗?
有,故事是可以改的,史实不能改。
为什么不能改?
因为改了就错了。
可你怎么知道记载史实的那个人没改过呢?周昆忽然冒出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陆清和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一时没有接上话。
书上写的,也是人记的。周昆难得深沉了一回,人记的,就有可能记错,也有可能故意记错。你怎么知道陈抟和赵匡胤下棋的那盘棋,真的是现在摆的这个样子?说不定人家下的是围棋,后人给摆成了象棋呢。
陆清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你说的有一定道理,文献考据确实有局限性,口述史和传世文物之间的张力,一直是经学研究的核心问题之一。
什么张力不张力的,周昆摆摆手,我就是说你们太较真了。山在这儿,棋在这儿,你管它真的假的,站在这里吹着风看着云,心里高兴不就得了?
心里高兴,王铁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是周昆此行最大的收获。
你这人——周昆气得直挠头,你记这个干嘛!
记录同行者的感悟,是我此行的目的。王铁根一脸坦然。
郑思齐站在亭边,看着远处的云海,忽然说:李白写过一首《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里面有一句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写的就是华山。
陆清和眼睛一亮,终于找到了知音,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华山巍峨,黄河远望如线,天地壮阔,尽在两句之中。
气势确实磅礴。沈素也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檐角,李白写华山,写的不是山,是胸怀。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装的不是脚下有多高、路有多险,是天地有多远。
刘小林与她对视了一瞬。沈素的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询问,又像是在等他接住什么。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的云海。
暮色从山脚下漫上来,云海的颜色从橙红渐变为玫瑰紫,再由玫瑰紫沉入深蓝。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下棋亭,檐角的铜铃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像是从很远的时代传来的回响。
你们想过以后吗?王铁根忽然问。
他合上了本子,铅笔夹在指间,没有继续写。
什么以后?周昆问。
就是……以后。王铁根挠了挠头,额头上宽宽的纹路皱起来,咱们修道,修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像陈抟老祖那样睡几百年?还是像李白那样到处流浪?还是像韩愈那样,写了一辈子文章,最后被一座山吓住?
这个问题让众人都愣了一下。
连陆清和都放下了推眼镜的手,目光落在那盘残棋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想把道观修好。周昆先开了口。他难得正经起来,不再大大咧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劲儿,华山派的房子太旧了,漏雨。我想把屋顶换成新的,把院子里的石板路重新铺一遍,再种几棵桂花树,到了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那才像个道观的样子。
我想把经书写完。陆清和接着说,声音慢而稳,我师父说,茅山派的经典注释太乱了,很多本子都抄错了,一个字抄错,后人就理解偏了,偏了几百年越偏越远。我想把四部经典重新校注一遍,让后来的人不用再猜。一个字一个字地过,总会过完的。
我想把崂山茶推广出去。郑思齐捧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让更多的人知道,茶不只是饮料,也是一种修行。炒茶的火候,泡茶的时机,水温高低,注水快慢,都是道。喝茶的人尝到了甘甜,也尝到了做茶人的心。
我想……王铁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膝头那本厚厚笔记册,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把这次法会上听到的所有东西,都记下来,谁说了什么话,谁演示了什么功法,谁和谁争论了什么问题,全部记下来。以后的人想知道咱们这一代人是怎么修行的,可以翻我的本子。
他抬起头,目光在各人脸上扫了一圈,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说不定几百年后的人,也会像咱们讨论韩愈一样,讨论咱们这一代人。
轮到刘小林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远处的云海。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脊后面,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澈。下棋亭的那盘残棋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玉色,黑白子静默相对,像是在下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我想把该做的事做完。他说。
该做的事?沈素问。她的声音很平,但刘小林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
修行,上课、浇槐树,还有……刘小林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远处的云海收回来,落在面前这五个人的脸上。
周昆正歪着头看他,陆清和推了推眼镜等着他接着说,郑思齐端着茶杯安静地抿了一口,王铁根又把本子翻开了,铅笔已经握在手里。
还有沈素。
她站在亭子的另一侧,暮光将她的白色道袍染成琥珀色,发梢被晚风轻轻撩起。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补完那句话。
刘小林张了张嘴。
那句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不上不下。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隐约觉得沈素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这话说出来,就意味着要把心里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推开一条缝。
他还没有准备好。
于是他笑了笑,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远方的天际线,今天的云海很好看。
周昆了一声,陆清和失望地低下头继续研究棋盘的残局,郑思齐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王铁根犹豫了一下,还是刷刷刷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刘静玄未说完,再次留白待补。
只有沈素没有动。
她看着刘小林的侧脸,在暮色中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向远处的群山,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刘小林如果这时回过头,会发现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
夜风从山谷中升起来,六个年轻人站在下棋亭里,面朝不同的方向,背后是暮色沉沉的华山群峰。
亭中那盘残棋静静立着,黑白交错,像是天地间一盘永远下不完的局。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被山风托起来,打着旋儿飘向云海深处,远远地散开。
暮色中的华山静静地望着他们,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一群不知疲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