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的座椅硬得像石头。
刘小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西方哲学史》。。
讲台上,哲学系的赵教授正在讲苏格拉底。
“认识你自己。”赵教授的声音洪亮,在阶梯教室里回荡,“这是苏格拉底刻在德尔斐神庙上的名言。什么叫认识自己?不是知道你的名字、你的职业,而是知道你到底是谁,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刘小林坐在座位上,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
认识你自己。
他脑子里蹦出另一句话: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老子说的。
比苏格拉底早了大约一百年。
“苏格拉底认为,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不了解自己。”赵教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灵魂”。“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刷手机、追热点、考证书,忙得要命,但有几个真正静下来问过自己——我是谁?我想要什么?”
刘小林低头看着笔记本。
纸上没有记笔记,只画了一个太极图,旁边写着”自知者明”四个字。
他知道自己的答案。
并非因为读了什么哲学书,而是因为每天打坐时守一诀练出来的。坐在那里,念头来来去去,看着它们像云一样飘过,最后剩下的那个不动的点,就是你自己。
不过这话不能说,说出来,赵教授会以为他在捣乱。
“接下来讲柏拉图的洞穴寓言。”赵教授翻开课本,“想象一下,有一群人从小被锁在洞穴里,只能看到墙上的影子。他们以为影子就是真实的世界。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挣脱了锁链,走出洞穴,看到了太阳。他回到洞穴告诉其他人,外面有更真实的世界,但没人相信他。”
刘小林听到这里,差点笑出来。
这不就是道家的”盲人摸象”吗?
只不过柏拉图讲的是一个人走出去看到了真相,回来却不被人理解。道家讲的是每个人摸到的都是真相的一部分,但都不是全部。
一个往外走,一个往内观。
这就是中西哲学的差别。西方哲学总想着去外面找答案,东方哲学告诉你答案就在你心里。
刘小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洞,一个人从洞里往外爬,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外面有太阳,里面有道。”
“刘小林。”
他正写着,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赵教授正看着他,全教室的学生也齐刷刷地转过头。
“你来回答一下。”赵教授放下课本,“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你觉得这个’自己’指的是什么?”
刘小林站起来。
阶梯教室里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
“刘老师来上课了?”
“哈哈哈,刘道长也有今天,去上他的课都是他提问,别人站起来答。”
“网上那个真武观的?”
“天啊,他居然坐在后面,早知道我过去跟他坐在一起了。”
赵教授显然也听到了下面的骚动。他推了推眼镜,重新打量了一下站在后排的这个年轻人。
普通的学生装扮,牛仔裤、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头发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除了气质过于沉静之外,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你认识苏格拉底吗?”赵教授问。
“听说过。”刘小林说,但内心腹诽道:“他比我大了两千多岁,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那你说说,‘认识你自己’,这个’自己’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他回答。
刘小林想了想。
“苏格拉底说的’自己’,可能是指灵魂。”他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但在东方哲学里,’自己’分好几个层次。最外面一层是身体,中间一层是念头和情绪,最里面一层是……那个不动不摇的点,或者说,灵台,即精神本体。”
他顿了顿,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苏格拉底让人认识自己的灵魂,这很好。但道家觉得,灵魂下面还有一层,叫’道’。你认识了灵魂,还要再往深处走,找到那个和天地相通的东西。到了那一步,你就不只是认识自己了,你认识了整个宇宙。”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是前排的一个男生,一边鼓掌一边喊:“说得好!”
更多的人开始鼓掌,夹杂着笑声和议论声。
赵教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看着刘小林,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
“你是哪个系的?”
“物理系的。”
“物理系的学生,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哲学功底?”
“我……”刘小林斟酌了一下,“我跟着一个老道士,小时候跟他读过书,他陪我长大,我陪他老去。”
“老道士教你读《道德经》?”
“嗯,还有《庄子》《列子》《淮南子》等等。”
赵教授的眼睛亮了,他在讲台上走了两步,把课本往桌上一放。
“有意思,下次课你来当助教,给大家讲讲道家哲学。”
赵教授似乎并不知道他在授课的事,他不善交际,每天上完课就离开了学校,各种会什么的,是不去开的。
“我?”
“对,你。”赵教授肯定地点点头,“东西方哲学碰撞,光听我一个人说太片面。你来,说说你们那个……’认识宇宙’的方法。”
刘小林还没来得及说,下课铃响了。
赵教授拿起教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留下一句话飘在门口:“就这么定了!”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收拾书包。有几个女生凑过来,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刘老师,你能给我们签个名吗?”
刘小林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我是来上课的,抱歉。”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走在校园里经常被人指指点点,也有很多人打招呼,每走一路,点一路头。
说完,他拎着书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体育场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还有一节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马,五十多岁,剪着利落的短发,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她站在操场中央的草坪上,身后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点名册。
“太极拳!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
刘小林站在队伍最后一排,
他一直以为太极拳课可以轻松一点,以他化神境的修为,打一套太极还不是手到擒来?
事实证明,他错了。
“起势!”马老师把录音机按下,里面传出舒缓的音乐,“两脚并拢,身体自然直立,两臂自然下垂,注意,是自然下垂,不是耷拉着!”
刘小林跟着做,两臂自然下垂,呼吸绵长,站姿放松。
“野马分鬃!”马老师示范动作,左脚分开,两手举起,“左手在前,右手在后,重心在左腿,眼睛看左手!”
刘小林下意识地按照真太极的打法来。腰一松,裆一沉,重心下沉到脚底,两手画弧,像是在推一只看不见的大球。
他的动作和马老师教的不一样。
马老师的野马分鬃是左手平伸出去,掌心向上,右手收在腰侧。刘小林的野马分鬃是两臂圆撑,像是在抱一个球。
“后面那个同学!”马老师的大嗓门忽然响起,“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你在干什么?”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
刘小林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是在叫自己。
“我在打太极啊。”
“你那叫打太极?你那叫……叫……”马老师走过来,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三秒钟,“你这是从哪儿学的野路子?”
“前些天参加华山法会,有几位道长教我来的。”
“道士传的?”马老师皱眉,“陈家沟还是武当山?”
“都有,都有。”
马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学生看起来普普通通,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穿一身蓝色运动服,站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但他刚才那个动作,腰确实是松的。不是硬凹出来的姿势,是那种真正松沉下去的感觉。
“你腰倒是挺松。”马老师语气软了一点,“但你这动作不对,咱们这是国家体育总局的标准二十四式,考试就考这个。你那个……那个圆不隆咚的,考试不给分。”
“老师,”刘小林认真地说,“您的腰没松。”
“什么?”马老师瞪大眼睛。
“您的腰。”刘小林比划了一下,“二十四式的野马分鬃,腰要转,但您的腰是硬的。您用的是手臂的力,不是腰的力。”
操场上安静了。
几十个学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普通学生,居然敢指点体育老师的动作。
马老师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声爽朗得像铜锣。
“好小子!敢挑我的毛病!”她把手里的点名册卷成一个筒,指着刘小林,“来,你上来,给大家示范一下你那个’道门太极’。”
他走出队伍,站到操场中央。
春风拂过草坪,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刘小林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两手自然下垂。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从内到外有一种松弛感,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下来,却又不似松垮,是富有弹性的松。
“起势。”
他轻轻抬起双臂,动作缓慢而流畅,像是在推一潭深水。两臂上升到与肩同高,然后自然下落,膝盖随之微屈。
“野马分鬃。”
腰一转,重心左移,右臂向外画出一个大弧,左臂收在胸前。动作圆活舒展,像是一只鹤在梳理翅膀。
“白鹤亮翅。”
重心右移,左手下按,右手上提,整个人像是一张拉开的弓,松而不散,紧而不僵。
他没有用力,但操场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像是看到水在流,云在走。
马老师站在旁边,看得入了神。她教了二十多年体育,见过无数学生打太极拳,但没有一个打出这种感觉。
不是姿势标准不标准的问题。是那种……那种说不出来的劲儿。
刘小林收了势,两手自然垂落身侧,吐出一口气。
操场上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响。
“这可是我们的刘老师!”
“刘道长这是真功夫啊!”
“之前还以为他只是理论功夫厉害,没想到真有两下子的!”
“开什么玩笑,刘道长可是跳高第一名!”
马老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她走到刘小林面前,声音低了几分。
“抱歉刘老师,先没认出来。”
“您好马老师,在您面前我是学生,你叫我刘小林就好。”
“那可不行,你可是我们学校的大红人,而且你打的这套太极,看上去舒服多了,但同学们还得练我那套,毕竟考试打分是那套。不过,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私下跟你学。”
“就是就是,刘老师教教我们吧。”众同学起哄。
马老师点点头,制止了众人起哄,她把手里的点名册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行,刘老师以后你不用跟着练二十四式了。”她把点名册合上,“你在旁边看着就行,期末考试我直接给你满分,估计他们也不会有意见。”
“谢谢马老师。”
“不用不用。”马老师转过身,对着全班学生喊,“都看什么看?继续练!起势!两脚并拢!”
录音机的音乐再次响起。
刘小林摇了摇头,退到操场边缘,独自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开始打第二遍。
继续打着太极。
动作一起一伏,像水波,像云卷。
他不是来展示功夫的,也不是来证明自己有多厉害的。
他就是来上体育课的。
仅此而已。
手机震动了一下,刘小林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条消息。
第一条是沈素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煤球趴在老槐树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树干上斑驳的裂纹清晰可见,树影投在猫身上,把黑毛染成斑驳的花纹。
照片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它又在等你。
刘小林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真武观的后院,那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绿荫如盖,煤球总喜欢趴在树根旁打盹。
他在院子里练功,猫就在旁边眯着眼睛看。练完了,猫会伸个懒腰,走过来蹭他的裤脚。
那些寻常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却是无比珍贵。
他回了两个字:乖吗。
沈素很快回复:乖。就是晚上不肯进屋,非要趴在院子里。
刘小林笑了笑,打字:它怕错过我回去。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沈素没有立刻回复。
刘小林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教学楼前的林荫道往前走。
路边的灌木丛里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校园里的广播响了起来,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温暖。
静心堂在一栋老实验楼的一层,走廊尽头,外面有一棵大榕树。
刘小林推门进去的时候,王铁根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那个厚厚的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眉头皱成川字,正在奋笔疾书。
“刘掌教。”王铁根抬起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你来了。”
“昨晚没睡好?”
“整理内容,弄到三点。”王铁根合上本子,又打开,翻到第一页,“正好,数据刚出来,给你看看。”
他把本子递过来。
刘小林接过来,在蒲团上坐下,一页一页地翻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一行一行排列得像印刷品。每一段就是一个来访者,用编号代替名字,上面详细记录了来访时间、停留时长、主要问题、情绪状态、离开时的情况。
翻到最后一页,是王铁根做的统计分析。
“一共接待了一百三十七位来访者。”王铁根指着数字说,“我发现两个规律。”
“你说。”
“第一个规律,”王铁根竖起一根手指,“百分之八十的人,来这儿不需要建议,只需要有人听他们说话。”
“什么意思?”
“就是……”王铁根翻了翻本子,指着几个编号,“甲三,来说奖学金被顶替的事,说了四十多分钟,临走时说’说出来舒服多了’。问题没解决,但情绪好了。甲七,跟男朋友吵架,进来哭了一场,出去的时候笑了。这些人,你给他们建议也没用,他们就是想找个人听。”
刘小林点点头。
“第二个规律,”王铁根竖起第二根手指,“来第二次的人,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变化很大。”
“什么变化?”
“背更直了,声音更大了。”王铁根翻到对应的记录页,“甲四,考研失败那个,第一次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打湿的麻雀。来了七次以后,走路抬头挺胸,说话声音也洪亮了。他说他要二战,眼神都变了。”
刘小林看着本子上那些细致入微的记录,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庄稼汉,笔下藏着一双比任何人都细的眼睛。
“还有一个发现。”王铁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三个人,来了以后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但他们在蒲团下面留了纸条。”
“什么纸条?”
王铁根从本子最后一页抽出三张折起来的纸条,递过来。
第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想死,但我不敢。”
第二张:“爸妈离婚了,我不知道该跟谁。”
第三张:“谢谢你们,我今晚可以睡着了。”
刘小林看着这三张纸条,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三个人,”王铁根说,“后来都没再来。但我希望能帮帮他们。”
“怎么帮?”
“我想到一个办法。”王铁根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方框,“能不能在静心堂加一个’树洞信箱’?”
“树洞信箱?”
“对。”王铁根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些人来了也不想说话,那就让他们写下来,投进信箱。
我们定期开箱,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刘小林补充:“不用留名字,匿名就行。写完了投进箱子,没人知道是谁写的。这样既保护了隐私,又给了他们一个表达的出口。”
我们给他们回信,回信的内容放在校园网上,他们自己去看。
“那就这样。”王铁根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我明天就去定做信箱,再写一张告示。”
“辛苦了。”
“不辛苦。”王铁根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皮,“这份报告的数据更丰富了。等做完一个月,我就能写初稿了。”
“《当代大学生精神困境调查》?”
“对。”王铁根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刘掌教,我觉得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报告。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的痛苦、迷茫、挣扎,都在这里面。如果能引起学校甚至社会的重视,也许能帮更多人。”
刘小林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很亮,像是有两团小火苗在燃烧。
“去做吧。”他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王铁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窗外,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小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刘掌教。”王铁根在后面叫住他。
“嗯?”
“你……什么时候回真武观?”
“再过段时间,等新的校舍修建好我要回去剪彩的。”
“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
“什么?”
王铁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
“华山上捡的石头。”他说,“编号十七到二十三,想放在真武观的老槐树下。”
“好。”
刘小林接过小布袋,揣进兜里,推门走了出去。
其实,寻常日子里,处处都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