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早,晨雾还没从后山的松树林里散干净,山门外就传来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守一学堂的大门敞开着,石阶上落了几片带露水的槐树黄叶,被早上赶来的脚步带起,贴在门槛边上。
赵明月站在二楼东侧教室的讲台后头。
她穿着一件深蓝的暗纹道袍,衣料子硬挺,昨晚特意压在平整的木板底下熨过,领口处两道云纹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教室里摆着六张长条木桌,十二把条凳,坐了十二个人。
靠窗的几个穿着冲锋衣,脚边放着大容量双肩包,是从省城或者周边市区特意赶来的;中间两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手里捏着保温杯,是县城本地退休的老师。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盯在讲台上。
屋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有窗外陈小虎挑水路过时扁担的吱呀声。
赵明月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里全是汗。
开课前她在厢房里对着铜镜背了三遍开场白,从张道陵天师创教一直背到现代道教文化的脉络,词句一套一套的。
可眼下看着底下那十几道热切的目光,脑子里的词全空了。
她右手食指搭在讲台边缘,指甲抠着木纹。
“我叫赵明月,来自龙虎山。”
讲完这句,屋子里又静了下去。
底下几个学员拿着笔,端正坐着,等着她讲第二句。
赵明月屏住一口气,索性把原先准备的套话全抛到脑后,伸手从木盒里取出一张裁好的纯黄表纸,平铺在案几正中,又用镇纸压住两头。
紫竹管的狼毫笔探进红瓷碟里,饱饱蘸了一圈朱砂。
笔尖落纸的瞬间,她手腕沉了下去,整个人原先那股局促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符箓的根子,在汉代五斗米道。”
赵明月一边走笔,一边开口,嗓音清脆平稳。
“当年张天师在蜀中鹤鸣山布道,画符是为了帮乡民调理气机、定心安神。一道正统的符,分头、身、脚、胆、印,缺了哪一样,都只是废纸一张。”
朱砂在黄纸上拖出一道极匀净的红线,转折处如刀劈斧削。
“很多人问,画符要不要念咒?要。但最要紧的是笔力里的这口‘气’。心乱了,气就散,手抖一下,神韵全无。”
坐中间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把手举了起来。
这人穿着件灰夹克,肚子微凸,手里转着一串金刚菩提子。
赵明月停下笔,看着他。
“老师,画符真的有用吗?”
中年男人问得很直接,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盘算。
赵明月放下毛笔,扯过旁边的一块白布擦了擦指尖上的朱砂粉末。
“符纸本身只是一张黄纸,但上面的笔迹是法师意念的‘天线’。它能帮你‘接通’那份安心的信号,但能不能把‘信号’变成‘现实’,还得看你自己的行动。简单说:求个心安,它可以;指望躺着发财,那绝对没门。”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追着问了一句。
“那我怎么才能信?”
“你不信,就不要问我有没有用。你信了,它自然有用。”
赵明月把那张画好的安神符移到一旁晾干,语气平淡。
“符的作用是‘借法’,不是‘变魔术’。它只能起到辅助、催化的作用,不能违背客观规律。生病了不去医院,光靠喝符水,那不仅没用,反而有害。我的师父说:大灾大难符解不了,只有积德行善才能改命。”
中年男人嘴巴动了动,把菩提子塞回兜里,老老实实低头记笔记。
半个时辰的课很快讲完。
下课铃声一响,七八个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赵道长,这道安神符能结缘给我吗?我最近晚上总失眠。”
“赵老师,下周教怎么握笔画线吗?”
赵明月被众人围在中间,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但身子没往后退,一一应答着,手脚利索地帮他们把黄纸分发下去。
等人全散光了,教室里只剩窗帘被风掀动的轻响。
赵明月坐在讲台前,翻开一个硬皮笔记本。
她握着钢笔,字迹工整的把十二个学员名字全写在了上面:
沈国平,问画符有没有用。
李小燕,想要平安符。
王德厚,记笔记最认真。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本子收进布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楼下一楼大教室里,门窗关了大半,光线显得暗沉而温和。
地面上摆着两排厚实的棕榈蒲团,一共八个。
白小真穿着一身素白道袍,盘腿坐在最前面的木台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
紫砂壶里的开水刚滚过一轮,正冒着极细的水汽。
他提着壶,给面前的八只白瓷杯倒茶,每一杯倒到七分满。
八个学员坐在蒲团上,有西装革履的年轻白领,也有面色疲惫的中年妇女。
众人端起茶杯,有的抿了一小口,有的仰头一口吞了。
白小真等所有人把茶杯放回托盘,才慢悠悠撩了撩眼皮。
“今天是第二课。上周教的呼吸法门,回去练了的请举手。”
八个人里头,只有两个人把手抬了起来。
其中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举到一半,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了下来。
“坚持了三天,后来项目加班,就给忘了。”
白小真捧着自己的茶杯,点了点头。
“忘了就忘了,今天重新开始。”
他没有半句责怪,身子往后微微靠了靠,背脊依旧保持着自然的竖直。
“我们道家的打坐,并非让你们硬憋着气去成仙做祖。我们有顺应自然,呼就是呼,吸就是吸。眼睛留一线缝,看前头三尺地的灰尘,别去想工作,也别去想家里那些破事。”
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粗细不一的喘息声。
坐到一刻钟的光景,靠墙角的位置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呼噜声很细,断断续续的。
坐在旁边的年轻白领睁开眼,有些尴尬地想伸手去推那人。
白小真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动。
睡觉的是县里中心小学新调来的杨老师,四十来岁,眼眶下头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她靠着灰白墙面,脑袋歪在一边,睡得极沉。
整整睡了十分钟,杨老师身子猛地晃了一下,整个人惊醒过来。
她看着周围盘坐的人,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自己的衣角。
“对不起,白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
白小真提起紫砂壶,给她续了一杯温水。
“你睡得沉,说明你身体需要休息。我们这课的不应让你受罪,应该让你的身体回到它该有的状态。”
杨老师抓着那只温热的茶杯,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抿了又抿。
下课后,其他人都走出了教室,杨老师一个人留在最后,帮着白小真收拢蒲团。
“白老师,我有一年多没合过眼睡个整觉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每天晚上脑子里全是教案和教学,躺在床上心跳得发慌。”
白小真把茶壶平平稳稳搁在托盘里,语气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
“下周继续,对了,带上你自己的杯子,道观的杯子我还得帮你洗呢。”
杨老师破涕为笑,重重点了点头。
等杨老师走出山门,白小真翻开桌上的学员册子,在空白处添了一笔:
杨惠兰,入睡后呼吸均匀,深度睡眠约十二分钟,超过上周。
合上本子,他端起茶托,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后厨晃悠过去。
后院菜园子边上,气氛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泥土被晒得散发出草腥味,七个半大的孩子围成一圈,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五岁,正是皮实的时候。
陈小虎卷着裤管,光着脚丫子踩在黑泥里,手里握着一把刚从垄沟里拔出来的野草。
“都瞧仔细了啊!”
陈小虎蹲在地上,把手里的草举到半空。
“这玩意儿叫白头翁,别看它长在路边跟杂草似的,治痢疾、治肠炎、治拉肚子那是神药。你们几个,谁上周偷吃冰棍拉稀了?”
三个小男孩嘻嘻哈哈把手举了起来。
“下回再拉肚子,别慌着去诊所挨针。”
陈小虎把草根上的泥甩掉。
“去地头挖两棵白头翁煮水喝,不过认错了可不行,瞧见这花没有?暗紫色的,外头包着一层白毛,跟村口张大爷的白胡子一模一样,所以才叫白头翁。”
一个剃着寸头的小男孩吸了吸鼻涕。
“陈老师,要是地里找不着白头翁咋整?”
“找不着就换马齿苋呗!”
陈小虎随手从脚边的菜畦里扯出一大片肥厚的绿叶子。
“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是,摘了能凉拌吃,捣烂了能敷跌打损伤。记住喽,咱们道门医家讲究‘就地取材’。这不是为了省钱,是顺应天地自然。地里长什么,就用什么治,天地给的药,人不要挑挑拣拣。”
他掐下一片马齿苋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分给几个孩子。
一个小女孩刚放进嘴里,五官瞬间皱成了一个包子,酸得直跺脚。
陈小虎叉着腰哈哈大笑,把旁边树上的麻雀都给震飞了。
下课铃响,孩子们抓着草药撒丫子往外跑。
陈小虎蹲在水井边冲脚上的泥巴,身后传来两个小孩的嘀咕声。
“陈老师好像啥草都认识,比我爸厉害多了。”
“那是,下回掏鸟窝摔破皮,我也找陈老师要草药敷。”
陈小虎手里的葫芦瓢停在半空,脖子红了一大片,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数地上的小铁铲,嘴角的笑意怎么收都收不住。
前院东侧的平地上,铺着一层细碎的黄沙。
李思远穿着一身灰色的练功服,站在五位学员面前。
这五个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时在单位坐久了,肩颈腰背全是毛病。
李思远话很少,抱拳行了个礼,就开始起势。
他的动作没有半点花哨,脚跟下沉,两臂虚抱,走的是最正统的武当绵掌架子。
示范完一遍,他走到学员身后。
他不怎么开口,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学员僵硬的右肩上轻轻一磕,又在腰眼处虚虚一点。
被他点过的人,原本端着的肩膀自然而然就垮了下来,气机顺着脊椎往下沉。
练到“单鞭”这一式时,一个戴眼镜的大叔停了下来,揉着胳膊肘。
“小李老师,你这动作跟网上那些大师教的太极拳不一样啊,他们挥起来呼呼带风,看着可有劲了。”
李思远正蹲在地上调整另一名学员的膝盖朝向,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网上的视频,没有告诉你们为什么要慢。”
李思远站在原地,两脚分开与肩平齐,再次把单鞭走了一次。
他的手掌在空气里划过一道极缓的弧线,指尖微屈,骨节的转动都清晰可见。
“慢下来,你的心才能摸得到你的腰在怎么动,快了,身体就只剩下惯性,气就丢了。”
大叔看着他沉稳的步法,没再言语,收拢心神跟着重新摆开架势。
日头渐渐偏西。
学员们陆续走出了真武观,山门外的石板路上又响起了告别的说笑声。
李思远坐在正殿侧面的石阶上,怀里抱着那个用深蓝布裹着的长剑。
他手里拿着一块白布,一点一点擦着布包的外皮,连缝线深处的尘土都用指甲抠得干干净净。
赵明月捧着讲义从穿堂走过,脚步放轻了些。
她看着李思远低头擦拭布包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出声,转过拐角回了厢房。
夕阳把正殿的飞檐染成了一片金红。
李明玄和几位老道长站在大殿白石台阶上,手里一人捧着一个粗瓷大茶碗。
老槐树下,陈小虎正追着李思远抢他刚洗干净的红枣,白小真端着盖碗在旁边慢悠悠看热闹,罗子系着油腻腻的围裙从后厨探出头大喊开饭。
李明玄吸溜了一口粗茶,看着院子里打闹的几个年轻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老喽,身子骨比不上当年了,这道门的香火和规矩,还得看这帮后生。”
旁边的张道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眼,笑了笑。
“道在日常,吃喝拉撒睡全是修行。陈守一当年留下的这片地方,到底还是被这帮小子给撑起来了。”
暮色合拢,观里升起了暖黄色的灯火。
炊烟混着桂花香,在秋风里缓缓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