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际还泛着青灰。
沈素系着棉围裙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土陶粗碗,碗里盛着半碗温开水。
她径直走到老槐树底下的那个泥坑旁。
泥坑里的旧蓝棉被摊开着,四个角压着两块碎青砖,当中凹下去一个巴掌深的小窝。
但是窝里空着。
沈素端着碗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往树根裂缝处扫了扫,随后转身走向连廊。
她把步子放得很轻,先去了厨房灶膛后头看了一眼——柴火垛堆得整整齐齐,没有动静。
接着她转去正殿门前,石阶两侧的石狮子背脊上结了一层白霜,门槛内外的青砖地面光秃秃的,连根杂毛都没见着。
最后是后院。
平日里出太阳的时候,煤球最喜欢趴在井台背风的木盖上打瞌睡。
沈素快步走到井台边,木盖上落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子,周围的青苔被晨霜冻得发硬,半点被踩过的痕迹也没有。
沈素端着那碗温水在院子里停了许久。
她把碗轻轻搁在石桌角上,折身回了后厨。
东厢房的木门在这时吱呀一声拉开。
刘小林穿着道袍跨过门槛,手里拿着一把竹丝笤帚。
沈素正好掀开后厨的棉门帘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洗净的红枣。
两人隔着半个前院对上视线,沈素有些着急的说,“你看见煤球了吗?”。
刘小林手里的竹扫帚在石板上顿了顿。
他没出声,反手把扫帚靠在门廊柱子上,抬脚朝老槐树走过去。
深秋的晨风有些割脸,刘小林走到泥坑边,撩起道袍下摆,蹲下身子。
他伸出右手,手背贴在被窝正中间凹陷下去的棉絮上。
棉絮里头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热,不烫,但能摸出活物的体温。
离开的时间不算长,顶多两柱香的工夫。
刘小林收回手,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在树下,目光顺着青石板路往山门方向看,又转头看向通往后山竹林的那道柴门,最后落在空荡荡的院墙根下。
他没有张嘴喊。
对于上了年纪的老伙计来说,真要到了该走的时候,大呼小叫反而是种折腾。
后厨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起来,飘出浓稠的米香。
罗子两手端着个大号双耳铝盆从厨房小跑出来,盆里装着满满一盆白米粥,热气腾腾的。
“开饭了!”
罗子把铝盆重重往石桌上一顿,眼角余光下意识就往老槐树底下瞟。
看到那个空荡荡的棉被窝时,他手里的动作明显滞了半拍。
白小真端着茶盘从东连廊走过来。
茶盘里摆着六只粗瓷茶碗,还有一只极小、极浅的白瓷碟子。
他走到石桌边上,白小真将茶碗一一分给众人,最后把那只白瓷小碟端端正正摆在石桌正中央,提着紫砂小铜壶,往碟子里倒了小半碟温茶水。
茶水泛着淡黄的汤色,腾起几缕若有若无的老山茶香。
没人问他为什么要多摆一个碟子。
后院柴门突然被撞开,陈小虎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藏青短褂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右手死死攥着一根寸把长、晒得干瘪的油炸小鲫鱼。
“我找遍了后山药圃!”
陈小虎大口喘着气,鞋帮子上全是黄泥,额头上冒着一层虚汗。
“水沟边、草垛里、还有前天堆枯枝的烂坑,全看过了,没影儿!”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那根小干鱼在院子里的水缸后、柴堆旁来回转了两大圈。
最后,陈小虎垂着脑袋折回老槐树底下。
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那根干鱼放在棉被边上的青砖缝里,拿一块小石子压住鱼尾巴,防止被晨风吹跑。
做完这些,他在树坑边蹲了足足一分钟,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李明玄、谢长安和张正民以及其他几位长老从客舍那边走过来。
谢长安手里还拎着他的旧毡帽,走过老槐树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空棉被上停了一瞬,随后默不作声地走到石桌边坐下。
张正民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刚想点,看了看周围,又把烟塞了回去。
李明玄挽着道袍袖口,在主位坐下,拿起木勺盛了一碗热粥,自始至终没提猫的事。
赵明月最后一个落座。
她坐姿极正,背脊挺得笔直,拿起一根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磕齐。
“它昨天傍晚还把半碗泡饭吃干净了。”
赵明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待。
没人接话。
整个前院只剩下喝热粥的呼噜声,还有山风吹动老槐树枯枝的嘎吱声。
太阳升起,天上的云层有些厚,朝霞也显得有些暗淡。
这一整天,道观里比往常都要安静。
学堂那边今天没有大课,几个来温习功课的小学童在东厢房写大字。
罗子在后院磨黄豆,石磨转动的咯吱声一下接着一下,沉闷而单调。
白小真在廊下翻晒金银花,晒匾里的干花被风吹动,发出极细的沙沙响。
刘小林坐在正殿书房的长条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黄庭经》,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书页只翻动了一张。
日头从正当中一点点偏向西边的山脊。
暮色落下,山风卷着枯叶,一片片扫进前院。
刘小林合上经书,拉开正殿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天空呈现出墨汁般的深蓝。
他刚跨出门槛,视线落在老槐树底下时,脚下的步子猛然停住了。
泥坑里的那团旧棉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黄黄的影子。
那影子蜷缩成极小的一团,甚至比早晨离开前看起来还要干瘪一圈,脊梁骨处高高拱起,骨头节子把干枯的杂毛顶得支棱着。
煤球浑身上下沾满了黄泥和草籽,右前爪缩在胸口,长长的黑尾巴耷拉在棉被边缘,垂在泥地上。
刘小林站在青石台阶上,两手拢在宽大的青布袖管里,没有往前走。
老猫的肚皮微弱地起伏着,呼吸缓慢,每一次喘气,都很吃力。
似乎是察觉到了台阶上的动静,垂在泥地里的尾巴尖轻轻往上翘了翘,幅度很小,随后又无力地落了回去。
它太累了。
出去这一整天,天知道这具快十三岁的老骨头在后山的灌木丛和乱石堆里跋涉了多远。
它大概只是想找个没人的树洞或者草坑,可走到半路,闻着从山门飘过去的那股子人间炊烟味,终究还是顺着原路一步步挪了回来。
沈素端着油灯从连廊那边走出来,看到树下的影子,脚步也停住了,手里的铜灯台在空气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刘小林。
刘小林冲她摇了摇头。
他站在原地,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那团缩在棉被里的影子。
暮色彻底把整座真武观包裹。
刘小林转过身,抬脚走回正殿。
大殿正当中的三清像前,铜香炉里的三炷清香刚好燃到了底,留下一截发白的香灰。
他从旁边的黑木盒里抽出三根新香,在油灯的火苗上引燃,吹灭明火,捏着香柄在身前拜了三拜,然后插进铜炉中央。
香火升起三缕细直的白烟,笔直往殿顶上钻。
入夜后,气温降得极快。
西厢房的窗台上,一盏小油灯静静燃着。
刘小林没脱道袍,盘腿坐在窗台边的长凳上,手里捏着那支老旧的雷击木刻刀。
窗户半开着一条二指宽的缝隙,冷风顺着木缝钻进来,吹得灯火左右摇晃。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透过连廊的立柱,看到老槐树下那个黑乎乎的凹坑。
夜深人静,整座山林只剩下风吹过瓦槽的呜咽声。
树底下的那个影子忽然动了动。
棉被的左上角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微微顶起了一点,老猫似乎想翻个身换个舒服的姿势,但力气显然不够。
被角在半空悬停了片刻,随即啪嗒一声,软软地落了下去。
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刘小林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漆黑的树坑,眼神深处古井无波。
他抬起右手,捏着灯芯处的铁拨子,轻轻往下一掐。
噗的一声微响。
屋里的油灯灭了。
房间瞬间沉入彻底的黑暗中,只有窗缝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把他的道袍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
刘小林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约莫半刻钟。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窗外偶尔落下一片枯叶的动静。
过了许久,他摸出桌边的火柴,刺啦一声划亮,微红的火苗凑近油灯芯。
灯火再次亮了起来,照亮了窗台上的刻刀,以及窗外那片在秋风里安安静静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