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观结束,周昆回来碰上正往外提热水的刘小林。
他脖子后头的红头绳还没解,青灰短褂满是草木灰味,脸很黑眼珠子却锃亮。
“回来了?”刘小林把水壶搁在石阶边。
“回了回了,饿得前胸贴后背,那帮和尚当真是食不语寝不言,规矩大过天!”周昆扯开破锣嗓子,伸手便去抓石桌上的碗,“掌教,我这三天算给他们摸透了,他们过堂不吭声,动筷子前得念经供养,‘若饭食时,当愿众生,禅悦为食,法喜充满’!”
刘小林低头看着水雾腾起:“过堂的名堂,你以前未曾听过?”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周昆仰脖灌了半碗水,水珠顺着胡茬往下乱淌,抹了一把嘴角,嘿嘿直乐,“不过话又说回来,昨儿栖霞寺有个法师拐弯抹角考校我,问咱道门不食牛犬到底是个什么说法,我说‘牛司耕稼,犬司守夜’,春耕秋收全靠牛力,风霜雨雪全仗犬吠,吃它们下不去嘴。结果那和尚眼皮一翻,反问我那你们道士吃鱼不?我说吃啊,他当场就给我扣帽子,说鱼游江河也是性命,难道鱼就不辛苦?掌教,你说这叫什么话??”
门廊下头走过一道瘦削身影,陆清和也过来了。
“你自然答不上来。”
陆清和丢下这一句,跟刘小林打了个招呼,然后脚下生风,直奔西跨院书案。
周昆原本梗着的脖子一缩,当场泄了气,蹲在石阶上抓脑袋:“得,确实哑口无言,让那和尚占了上风,回想起来心里堵得慌。”
“草木竹石皆有气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刘小林拿起茶筅搅动陶罐里的沸水,“牛犬附于人伦,敬其劳而不食其肉,是立人道之防;江汉游鱼全其天性,顺其自然而取之有度,是全天道之运。拿人间的辛苦去套水里的鱼,本就南辕北辙,掉进人家的机锋套子里,怪不得别人。”
周昆眼珠子转了两转,大手猛的一拍膝盖,啪的一声脆响:“哎呀!妙啊!我当时怎么没想到这层?不行,下回碰上那光头,我非得拿这套话堵死他不可!”
“行了,回屋换衣裳,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了。”刘小林拎起水壶往正厅走,“非遗展快开场了。”
……
上午九点整。
长廊两侧古木阴森,雕梁画栋上尽是风刀霜剑留下的斑驳底色。
老宅的正院天井搭起了两排乌木长架,长廊西头,崂山道乐团六位老少坤道道士正位列落座。郑思齐坐在当间,双膝平放,膝头横着一管紫竹洞箫,身旁笙、管、笛、箫、云锣、法鼓各就各位,漆黑的乐架沉静如渊。
咚——!
一声法鼓骤起,犹如空山惊雷,沉厚得直透脚底青砖。
紧接着,笙管齐鸣,凄清苍凉之气撕破长廊的沉闷。那正是《崂山道韵》里的“步虚”声调,音律清冷峭拔,如孤云出岫,似清泉漱石,全无半分市井嘈杂,单声部的古调在大跨度的高低音之间冲撞,把这闹市深处的民国院落拉进了三清虚境。
廊道对过的东侧水榭前,灵光寺的梵呗团同时合十开腔。
七八个年轻学僧身披素黑海青,引磬叮咚一响,铜钵颤音如涟漪荡漾。
“炉香乍热,法界蒙熏——”
梵呗起调,犹如大江奔涌,层叠错落。佛门的唱诵讲究共振合鸣,主声部低沉如渊,和声部高亢如云,多声部交错纠缠,梵音回环往复,真个是“宝刹庄严含万象,天花乱坠湿衣巾”,把周遭挤着看热闹的游人听得如痴如醉。
两边声音在天井当中相撞,一边是“高江急峡雷霆斗”,一边是“空山梵呗月中闻”,互不相让,震得老宅廊檐下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几个挂着记者证的长枪短炮围了上来,闪光灯亮个不停。
郑思齐按住洞箫的音孔,气息绵长,一口长气吐尽,方才缓缓撤下乐器。
一个年轻女记者把录音笔递到他嘴边,语速飞快:“郑道长!方才听了佛门的《炉香赞》,他们那边的梵呗多声部合唱格外饱满宏大,比起道乐的单声部清唱,艺术层次似乎丰富不少,您闭目听了许久,不知道咱们道家从他们这套和声体系里,能汲取或者学到些什么??”
几台镜头对准了郑思齐的脸,这话里藏着暗刺,都在看他如何应对。
郑思齐站起身,整了整道袍的前襟,面上无喜无悲,甚至连眼皮都没多跳一下:“学不来。”
女记者一愣:“为什么?难道传统艺术不需要博采众长、融合互鉴吗??”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郑思齐抬手指了指廊顶的飞檐,“他们的梵呗,自天竺梵音东渡,走的是西方极乐万佛同声的规矩,声部重叠,如众星拱月,宏大是它的根本;我们全真道乐,承的是中古平水古韵,讲的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天人独对,单声部一线到底,直插青冥。若是为了所谓的层次丰富,硬把和声往里头塞,那是‘削足适履,画虎类犬’。我们能听,能赏,能赞一声好,但绝不能改了自己的骨头架子。”
女记者张着嘴,没接上话。
周围围着的几个老学者听得抚掌暗赞,连连点头。
刘小林站在背后,嘴角浮起一抹若有无的弧度。
……
下午未时,庭院正中的青石台面被清理干净。
四周坐满了人,院墙外头甚至趴着不少伸长脖子的挂票。
“少林行者,易筋经,请赐教!”
一声断喝在庭院炸响!
场中跳出一个年轻武僧,穿一身土黄色贴身短打,小腿裹着麻布行缠,身形壮硕如铁塔。他双足往青石板上一扎,咔的一声,鞋底在青石板上搓出一道白印,两臂一振,全身骨节噼里啪啦爆响!
“韦驮献杵!”
武僧双拳收于胸前,筋肉暴起,青筋如虬龙般在皮肤底下暴跳。一式打出,拳风呼啸,气沉丹田,双目如铜铃怒瞪,紧接着翻身下压,“倒拽九牛尾”,脚步沉重如重锤砸地,震得三尺外的青花瓷大鱼缸水面泛起细碎波纹!
这拳脚虽然花哨,确也是硬桥硬马的筋骨熬炼,直白、刚猛、凶悍,很有摧枯拉朽的蛮霸之气。
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周昆坐在后排台阶上,脖子伸得老长,两只手下意识比划了两下,咧着大嘴嘟囔:“奶奶的,这秃驴手上怕有千斤力道!”
武僧吐气开声,一记收势将真气压入下焦,抱拳退场,满头蒸腾出淡淡白雾。
紧接着,武当道友张半峰走上了场。
他没穿繁琐的法袍,只一身深灰色的棉布短褂,手里拎着一柄桃木长剑。他走到台心,不言不语,也没抱拳叫阵,只是随意把长剑自布套中抽了出来。
剑身平平无奇,连剑穗都是普通的麻绳。
起手式。
张半峰双膝微微一沉,左手捏剑指,右手引剑平推,整个人好似狂风中的一株细柳,随风摇曳,与武僧的拔山气势全然不同。
慢,却慢得行云流水。
木剑在半空中划着大大小小的圆弧,剑走龙蛇,如抽丝剥茧。他的脚步更是不疾不徐,脚尖在青石板上擦过,竟没半点声响。
上一刻剑尖还在斜上方指天,下一刻腰身一拧,剑刃已借着离心之力抹向后方。每一招都像是在黏稠的胶水里划动,又像是在江河激流中顺水推舟,绵绵不绝,无始无终。
收势。
剑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正好悬在武僧方才踩出的白印寸许之上,风平浪静。
张半峰长吐一口气,整个人沉静得好似一口古井,衣角才落下,寂然无声。
台下看客有些发懵。
刚才武僧那一套,声势赫赫,看的人肾上腺素狂飙;这道士软绵绵的一套耍下来,好看是好看,外行人眼里可瞧着跟公园里老头老太太健身差不多??
“这算啥?绣花枕头啊??”
“一个刚得能碎石,一个软得像面条,真打起来,哪个厉害??”
“我看那武僧一巴掌就能把这木剑给拍断了!”
台下交头接耳,嗤笑声渐起。
一个戴着志愿者胸牌的女学生就坐在刘小林身前,转过身来,忍不住小声问:“这位道长,你们道家的剑法,真就只能这么软绵绵的慢练么??碰上刚才那位大师的蛮力,挡得住吗??”
这姑娘手里还捏着速记本,显然是负责写会后简报的。
刘小林双手揣在薄夹克的口袋里,身子靠在老廊柱上,目光掠过场中张半峰的脚印。
“刚非蛮力,柔亦非软弱。”
刘小林语调平淡:“少林易筋,借假修真,炼的是筋骨皮肉,求的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阳刚显化;武当太极,导引行气,炼的是周身气机与重心圆活,求的是‘大巧若拙,大成若缺’的阴阳流转。筋骨形于外,气机运于内,行到绝顶处,刚极生柔,柔极生刚,殊途同归罢了。若只着眼于皮相上的快慢刚柔,那便如同‘坐井观天,执迷不悟’。”
女学生专心记录。
她没来得及细琢磨其中的深意,只觉得这几句话虽然平淡,却如同黄钟大吕,震得脑仁发麻。
场边的张半峰收剑回鞘,远远看了刘小林一眼,单手打了个稽首,转身隐入回廊。
……
夜深。
主会场的喧嚣褪去,喧腾了一整天的名利场归于死寂。
石桌旁,陆清和把茶炉的炭火吹得微微泛红。
石桌正中摆着那本老法师借给他的《续高僧传》朱批残本。
“元宪宗八年,蒙古大汗召集佛道两家在哈拉和林论辩。”陆清和捏着一片枯叶,在指间揉碎,碎屑落在石缝里,“少林福裕带了二百僧人,全真这边只有少阳真人门下的十七名道士。那场大辩,全真败了,十七人当场被削了头发,改成沙弥,道经被禁毁了无数。”
刘小林端起茶杯,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杯中茶叶。
“我今日在鸡鸣寺,问了那位藏经楼的老法师一句。”陆清和推了推眼镜,“我问他,当年那场御前论衡,佛门真的赢了么?”
“哦?他怎么说?”刘小林问。
“老法师说,赢了帝王,输了苍生。”
陆清和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涩:“元代朝廷崇佛抑道,道门宫观被占,经卷成灰,表面上看是一败涂地。可七百年过去了,村头依旧供着社稷土地,老百姓盖房动土依旧讲究黄道吉日,生老病死、顺天应时,民间的道心从来就没断过根。辩经赢了三寸舌头,又抵得过风雨几度春秋??”
刘小林放下茶杯。“汉唐也好,蒙元也罢,甚至到了今日这南京论衡台上。”
刘小林抬眼望向夜空,一轮孤月挂在枯枝之上,院落幽深,四顾茫茫。
“殿堂之上的胜负,不过是权力与机锋的皮相争夺,谁赢了谁去盖金碧辉煌的庙,谁输了谁回山里喝稀粥种菜。”刘小林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寒夜里荡开,“可老百姓的日子,是要一天一天熬过去的,心有挂碍,神佛不度;心若能平,一碗粗茶也能安身立命。所以——”
刘小林收回目光,看着陆清和案头的那本泛黄残卷。
“论衡的胜负,从来不在殿上。”
陆清和合上手中的古籍,长长舒了一口气。
“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