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承锐就赶到了李宅。
昨夜他在来来旅馆帮黎督军处理军队的收尾事宜,一直忙到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可他还是放心不下,生怕妹妹临时变卦。
他太了解李舒翳了,她平日里看着果断利落,可真到了要下决心的时候,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比谁都多。
好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李舒翳正站在厅堂前,指挥着阿忠、阿进和青禾搬运行李。
几口藤编箱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门口,该带的东西一样不少。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出行装束,头发挽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从容,可眼底那层淡淡的倦意却瞒不过李承锐的眼睛。
“舒舒,都准备好了?”
李承锐大步走进去,目光在行李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舒翳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朝后院的方向飘去。
那是李瑾方房间的方向。
昨天那孩子气得连晚饭都没出来吃,还是她让青禾把饭菜送到他房间里去的。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吸鼻子的轻响。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好在没多久,李瑾方的房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眼睛还是肿的,眼皮微微泛红,一看就是哭过的模样。
可他什么也没说,没有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她和下人们忙进忙出。
李舒翳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天色渐渐亮了。
黎督军带着军队从来来旅馆出发,队伍绵延了整条街。
几辆马车上装载着这次从陈军长手中夺回的财宝,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黎督军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身姿挺拔,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毛小方带着马小海、郁达初早早地等在了街口。
师徒三人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毛小方依旧是一袭素色长袍。
马小海和郁达初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两包土特产,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黎督军远远看见毛小方,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毛师傅,这么早就来送行,有心了。”
毛小方还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递到黎督军面前。
布包打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正是那套军装和那张任命书。
“黎督军,这些东西还是还给您。贫道只是一个道士,画符捉妖、驱邪镇煞才是本分。
前面那个‘灭僵大将军’的职位,是情势所迫,如今事情已了,实在不适合贫道。”
黎督军看了他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惋惜,却没有勉强。
他伸手接过布包,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毛师傅淡泊名利,黎某佩服。”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毛师傅,这次僵尸的事,还请您不要大肆宣扬,毕竟这种事情传出去容易引起百姓恐慌。”
毛小方点了点头:
“督军放心,贫道明白。”
黎督军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毛小方的肩膀,转身回到队伍最前面。
他翻身上马,目光掠过站在一旁的李舒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拨转马头,朝队伍前方去了。
一时间,街口只剩下送行的人。
李舒翳走上前来,李瑾方还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她蹲下身,牵起李瑾方的手,将那只小小的手掌轻轻放进毛小方的手心里。
毛小方的手掌宽厚而温热,李瑾方的手冰凉而微微发颤,两只手合在一起的时候,李瑾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师兄,小方就交给你了。”
李舒翳站起身来,看着毛小方,声音温和却郑重。
毛小方握紧了李瑾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师妹放心,我一定会教导瑾方学道,好好成才,不会辜负你的托付。”
李舒翳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站在毛小方身后的马小海和郁达初:
“阿海,阿初,小方年纪小,以后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他了。”
马小海和郁达初对视一眼,齐齐拍着胸脯:
“师姑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小师弟的!”
郁达初更是把手里的两包土特产往前一递,
“师姑,这是我们昨天去买的,都是甘田镇的土产,您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李舒翳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两大包东西,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真诚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轻说了声“谢谢”,转头吩咐阿忠和阿进把东西接过去。
李舒翳转过身来,目光终于落在了毛小方身上。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晨风从街口吹过来,拂动了李舒翳鬓角的一缕碎发。
毛小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缕发丝看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清晨的湖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不舍,有牵挂,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毛小方张了张嘴,心中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却一句也抓不住。
想问她以后还会不会来,想告诉她伏羲堂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沉默。
最终,他挤出了一句话:
“一路顺风,好好保重。”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
李舒翳听到这句话,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失望,还是释然,或者两者兼有。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带着一丝勉强。
“谢谢师兄。”
她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马小海站在一旁,什么也没察觉,只是憨憨地点了点头。
可郁达初和李瑾方两人,却是急得不行。
李瑾方仰着头看着师父,小脸上写满了“你就说这个?”的难以置信。
郁达初站在后面,更是急得直搓手,恨不得上去推毛小方一把。
可两人干着急也没有用,他们站在旁边,根本插不进这场告别里去。
李舒翳最后看向李瑾方。
李瑾方仰着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他不想哭,他答应过自己要好好的,不让姐姐担心。
可当李舒翳蹲下来,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所有的坚强都崩塌了。
“姐姐——”
他猛地扑进了李舒翳的怀里,小小的身子紧紧地贴着她,两只手死死地搂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走……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你——”
他哭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舍都哭出来。
他的手搂得那样紧,紧得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死死地攀着最后一根浮木。
李舒翳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眼眶终于红了。
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透过衣领,一滴一滴地烫在肩膀上。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毛小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着李瑾方趴在李舒翳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李舒翳红着眼眶却还要强撑着不落泪。
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溜走。
其实他有留下她的想法。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从昨天在书房里听到她说要走的那一刻起,就像一颗种子一样落进了土里,一夜之间生了根,发了芽,撑得他的胸膛满满的,沉甸甸的。
可他用什么身份留她?
用什么理由留她?
他是她的师兄,仅此而已。
她有家,有父母,有兄长,她的人生轨迹从来就不该因为一个偶然路过的甘田镇而改变。
一想到这些他什么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他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却始终没有伸出手去。
李承锐在旁边看了半天了。
他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马车站着,目光在毛小方身上停留了一瞬。
好在,这个道士还算识相,从头到尾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抱在一起的李舒翳和李瑾方,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舒舒,该走了。再晚就跟不上队伍了。”
李舒翳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在李瑾方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李瑾方拼命摇头,搂着她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李舒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他从自己怀里拉开。
李瑾方的手从她脖子上滑下来,落到她的手臂上,又落到她的手腕上,最后落了空。
毛小方走上前一步,握住了李瑾方的手。
李瑾方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还在往下淌,目光却直直地锁在李舒翳身上,一瞬也不肯移开。
李舒翳站起身来,看了毛小方一眼,又看了李瑾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快步走向马车,脚步又急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青禾已经先上了车,伸手将她拉了上去。
车帘放下,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