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客栈门口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黎督军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马匹打着响鼻,士兵们低声交谈着,车轮在晨露中碾出湿漉漉的痕迹。
李舒翳从客栈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马旁的毛小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想必是昨夜特意打理过的。
晨光微曦,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他站在那里,手里牵着马缰绳,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视的一瞬,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一次的离别,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满心的不舍与欲言又止,是空落落的胸口和说不出口的挽留。
而这一次,心里是满的,是踏实的,是一种“还会再见”的笃定。
毛小方走上前几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够。
千言万语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化成了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语气却比上次轻快了许多:
“师妹,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李舒翳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师兄,你也保重。”
李承锐站在马车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微笑、告别,牙根都开始发酸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李舒翳的胳膊。
“行了行了,该走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李舒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挣扎,任由他把自己拉上马车。
就在车帘将要放下的那一刻,她又探出半个身子,朝毛小方挥了挥手:
“师兄,等我回来!”
她的声音清脆明亮,穿透了清晨的薄雾,落在毛小方耳朵里,比任何符咒都让他心神安定。
毛小方不自觉地抬起手,也挥了挥。
他看见李舒翳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太亮,让周围的晨光都黯然失色。
他刚想开口说句什么——
“进来吧你!”
李承锐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毫不客气地把李舒翳拽了回去。
车帘“唰”地落下,将那张笑脸遮得严严实实。
毛小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甘田镇的方向驰去。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来时的急切,却也没有来时的空落。
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哒的,节奏轻快而平稳。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天边的云被晨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忽然觉得,这一趟跑得值了。
到了傍晚时分,夕阳将甘田镇的屋顶染成一片暖橘色,毛小方才终于回到了伏羲堂。
他刚把马拴好,还没来得及迈进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师父!”
李瑾方跑得飞快,差点一头撞进毛小方怀里。
他在毛小方面前刹住脚步,急急地探出头去,朝毛小方身后张望。
他看了左边,又看右边,看了右边,又看后面。
没有人。
他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在暮色中被风卷起。
李瑾方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毛小方,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强撑的倔强:
“师父……姐姐没答应回来吗?”
毛小方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忽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对啊,她不回来了,怎么办?”
李瑾方愣住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鼻头一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可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只要……只要姐姐开心,不回来也行。”
他说得又倔又委屈,小小的人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决定。
毛小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软,再也逗不下去了。
他伸手摸了摸李瑾方的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姐姐说,等她回家看了爸爸妈妈,就回来。”
李瑾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忘了掉下来。
他直直地盯着毛小方,声音都在发抖:
“师父……你没骗我?”
“不回来才是骗你。”
毛小方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
李瑾方愣了一瞬,然后那张小脸上像是突然绽开了一朵花。
他猛地扑进毛小方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整个人都挂了上去,又笑又叫:
“师父!你太厉害了!姐姐要回来了!姐姐要回来了!”
毛小方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这个在自己怀里又蹦又跳的小家伙,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伸手揽住李瑾方的小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幕,被站在门口的马小海和郁达初看了个满眼。
两人本来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的,没想到就撞见了师父逗小师弟、小师弟又哭又笑的这一幕。
等听到李瑾方喊出“姐姐要回来了”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了。
“师父,师姑真的会回来?”
郁达初凑上前来,眼睛亮晶晶的。
毛小方点了点头:
“嗯,她说的。”
“太好了!”
马小海憨憨地笑了起来,
“师姑回来,咱们伏羲堂又热闹了!”
郁达初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搂住马小海的肩膀,眉飞色舞:
“师兄,你说师姑回来,咱们是不是得好好准备准备?”
“对对对,”
马小海连连点头,
“师姑喜欢喝茶,我那还有点好茶叶……”
“你那茶叶都放了一年多了,早不能喝了!”
“那我明天去买新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迎接李舒翳回来了。
伏羲堂里原本沉寂了几日的氛围,一下子被打破了,像是阴霾中透进了阳光,到处都是暖洋洋的。
李瑾方从毛小方怀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
他听着两个师兄叽叽喳喳地讨论,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毛小方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徒弟闹成一团,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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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田镇外,暮色渐浓。
一个村民扛着锄头,沿着田间小路匆匆往家赶。
天色暗得很快,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越来越浓的夜色。
他走得急,没有注意到路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移动。
一条白色蛇从草丛中滑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
那蛇通体雪白,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约莫只有拇指粗细,身形却异常灵活。
它吐着信子,一双竖瞳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猎物,悄无声息地逼近。
忽然,那白蛇的身形猛然暴涨。
一瞬之间,它从拇指粗细膨胀成水缸般粗壮,蛇身足有数丈之长,张开血盆大口,朝那村民猛扑过去!
那村民听到身后的异响,本能地回头一看——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暮色。他看见一张巨大的蛇口正朝自己罩下来。
那森白的獠牙在黑暗中泛着寒光,吓得他腿都软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跑都忘了跑。
“不要!小白!”
一声急切的呼喊从远处传来。
一个穿着兽皮衣服的少女从路边冲了出来,正是雷秀。
她几步奔到白蛇面前,伸手就朝那巨大的蛇身抓去。
白蛇在她的触碰下猛地收缩身形,眨眼间又变回了拇指粗细的小蛇。
可它的凶性未减,扭动着身子,拼命挣扎,蛇尾甩得呼呼作响,几次差点从雷秀手中挣脱。
那村民这才回过神来,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锄头都丢在了路边。
“小白!你冷静点!”
雷秀双手死死地攥着白蛇,指节都泛了白。
可那白蛇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是她能控制住的。
它猛地一甩尾,从雷秀手中滑脱出来,落在地上,蛇身一弓,竟调转蛇头,朝雷秀猛扑过来!
“不要——小白!”
雷秀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就在白蛇将要扑到她面门的瞬间,“唰——”一道破风声响起。
几片绿叶从远处飞来,凌厉如刀,精准地钉在白蛇身上,将它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白蛇吃痛,发出嘶嘶的哀鸣,扭动了几下,却挣不开那些叶片的压制,很快便瘫软下来。
雷秀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去。
一个男人从暮色中缓缓走来。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在这夏日的傍晚,脖子上却围着一条围巾,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眼睛明显看不见了,步履却沉稳从容,没有半分盲人该有的试探和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踏得精准而笃定。
雷秀看到那人,方才的惊恐一扫而空,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爹!你怎么来了。”
那男人走到近前,朝雷秀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
他的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