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青禾提着大包小包从街上回来了,手里攥着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塞着几套小衣裳和一双软底布鞋。
她步子快,显然惦记着那孩子醒来没有,刚转过走廊拐角,就看到阿进正笔直地守在李舒翳房门口,警惕地留意着四下的动静。
阿进朝她微微颔首:“青禾,你回来了。”
“嗯,辛苦你了。”青禾应了一声,也没多寒暄,转身便快步走到隔壁小孩的房间,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阳光正好,那孩子已经醒了,正扶着床头的栏杆,怯生生地坐在床上。
洗去污渍之后,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清秀,瞧着便让人心里软了几分。
他正眨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像一只刚探出洞的小兽。
“你醒啦?”青禾心中一喜,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
小孩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脱口喊了一声:“青禾姑姑。”
青禾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可这声“青禾姑姑”喊得自然又笃定,仿佛早就认识她一样。
小孩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小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小声找补:
“不……不认识。”
青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她常年跟在李舒翳身边,看人向来比旁人细致几分,这孩子那慌乱躲闪的眼神,分明是在掩饰什么。
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孩子的眉眼竟莫名有些眼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怎么也想不起具体在哪见过。
小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小手攥着衣角,低下了头:“我、我刚才听到外面有人喊你青禾,我就跟着叫青禾姑姑了……”
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与怯懦,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
青禾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方才阿进确实在门外喊过她一声,想来是被这孩子听了去。
她没有再多追问,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要叫姐姐哦,我可没那么老呢。”
小孩抬起头,眼中的慌乱渐渐散了,弯起眼睛甜甜地喊了一声:“青禾姐姐。”
“哎,真乖。”青禾被这声软糯的呼唤喊得心头一软,蹲下身与他平视,“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会晕倒在官道旁?”
这一问,小孩的眼神便暗了下去,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眶里隐隐泛了水光:“我叫李瑾方……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跑出家去找他们,跑了很久很久,又饿又累,就晕倒了。醒来就在这里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着说着,鼻尖抽了抽,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青禾心中一疼,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听说他也姓李,她不由愣了一下:“你也姓李?那你是临江县的人吗?”
李瑾方摇了摇头,眼神茫然:“不是,我也不记得我是哪里人了。我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哪里,也不知道家在哪里……”
他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青禾姐姐,你们能不能带上我?我什么都能做,会扫地、会擦桌子,还会捶背。你们就收留我吧,我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那副可怜又无助的模样,看得青禾心头又软又酸。
可她心里也清楚,收留一个陌生孩子不是她能做主的事。
她轻轻摸了摸李瑾方的头:“小方,别害怕。收留不收留你,姐姐说了不算。”
听到“小方”两个字,孩子微微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连忙用力点了点头。
青禾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一下,语气又温软了几分:“你先乖乖吃饭,姐姐让人给你准备热水,洗个澡换身新衣裳。等你收拾好了,我带你去找我家小姐,好不好?”
李瑾方眼中瞬间亮起光来,点头如捣蒜:“好!谢谢青禾姐姐,我一定乖乖听话!”
青禾没忍住,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起身照料他吃饭洗漱。
隔壁屋里,李舒翳盘膝坐在床上,试图平复心绪。
可那双盛满了委屈与期盼的眼睛,那声软糯的“妈妈”,总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试过用道法探查自身,又用巫门血脉细细查了一遍,结果毫无异样。可越是正常,她越觉得不安。
正出神,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小姐,是我,青禾。”
“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青禾牵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李舒翳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青禾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洗过澡后,他换了干净的素色棉布短褂和裤子,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乖巧。
那股喜爱几乎是本能地涌了上来,又立刻被李舒翳压了回去。
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不过是心软了,别想太多。
可她面上那层惯常的平静,到底还是松了半寸。
青禾试探着开口:“小姐,您方才在房里神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事。”李舒翳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你带这个小家伙过来,是有什么事?”
她话音刚落,李瑾方便松开了青禾的手,迈着小短腿快步走到她面前,仰起小脸,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又小心翼翼地攥住了她的手指:“姐姐,我叫李瑾方,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他们不要我了,你能不能收留我?”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委屈。
指尖触到那只微凉柔软的小手,李舒翳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阵酸涩又温暖的潮意漫上来。
再听到“爸爸妈妈不要我了”那句话,她心口猛地一揪,几乎要脱口而出“好”。
可那反应太过陌生,陌生到让她心慌。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孩子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退,攥紧了手指,正要把那声“好”咽回去。
青禾在旁边轻声帮腔:“小姐,您就发发善心收留小方吧。他一个孩子,无依无靠的,在官道上饿晕了过去,醒来连家在哪里都记不清,实在是太可怜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像是透过这孩子看到了当年走投无路的自己。
李瑾方更是顺着竿子往上爬,攥着李舒翳的手指轻轻晃了晃,仰着小脸,眼眶红红地恳求:“姐姐,求求你收留我吧。我吃得可少了,一碗粥就能吃饱。我什么都能干的,会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还会给你捶背揉腿。我很听话的,绝不会给你添麻烦,求求你了……”
说着说着声音便带了哽咽,小身子轻轻靠向她,那副小心翼翼求人的模样,看得人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李舒翳心中五味杂陈。
莫名的怜惜与理智的抗拒在心底拉扯着,让她一时难以抉择。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看着这孩子这般低眉顺眼地求人,她竟觉得格外刺眼。
这孩子不该这般求人,不该受这样的委屈——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无比笃定。
她咬了咬唇,还是守住了最后一丝理智:“不行,此事不能贸然决定。我们先派人查一下小方的身世,确认他的家人情况,再做打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那声“小方”落在耳边格外别扭,像是有什么更贴切的称呼堵在喉咙口,怎么都想不起来。
可眼下实在理不出头绪,也只能先这么叫着。
李瑾方听了这话,攥着她衣袖的小手紧了紧,眼眶里的泪珠滚了几滚,却硬撑着没掉下来,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疼:“姐姐,我真的没有别的亲人了。爸爸妈妈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了,去哪里都没人要我,你就收留我吧……”
那双眼里的委屈和期盼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李舒翳最后一点硬气也冲垮了。
她到底狠不下心彻底拒绝,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先派人去查。若是确定他真的没有别的亲人,无人照料,我们再收留他。”
“是,小姐。”青禾连忙应声,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李瑾方听到这句话,眼眶里的泪珠瞬间收了回去,破涕为笑,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
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日光,晃得李舒翳心头一颤。
她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连日来那层沉沉的阴霾,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透进来一点暖融融的光。
青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隐隐的疑惑又浮了上来。
她总觉得这孩子的眉眼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和眸光,和自家小姐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再想到两人都姓李,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猜测——难不成这孩子和小姐之间,真有什么亲戚关系?
可这念头来得实在没根没据,她只敢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敢贸然开口。
李舒翳见她站着,便吩咐道:“青禾,你先去让人备些茶点送过来,再问问阿进,临江县这边李家分号的情况,明日一早我们去巡查。”
“是,小姐。”青禾应声,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李瑾方还攥着李舒翳的手指,小身子靠在她腿边,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
李舒翳低头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小方,你……为什么叫我姐姐?”方才那声“妈妈”她听得清清楚楚,可这孩子现在喊的却是“姐姐”,她想弄清楚他到底是认错了人,还是另有缘由。
李瑾方眨了眨眼,歪着头认真地说:“因为姐姐就是姐姐呀。”
这回答等于没回答。
李舒翳又试探着问:“那你之前喊我什么,还记得吗?”
小孩愣了一下,小脸忽然有些发红,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不记得了。”
他分明在撒谎,一个几岁的孩子撒谎时连耳朵尖都是红的,一眼就能看穿。
可李舒翳没有追问。她看着他这副又心虚又倔强的小模样,心底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拉到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放柔了声音:“饿不饿?等会儿茶点就送来了。”
李瑾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说:“有一点点饿。”
李舒翳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发丝时,心里那股温热的潮意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陌生的柔软。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能牵动她的心,可她隐约觉得,外公卦象里说的“机缘”,或许并不只是一个地方,也可能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