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揉碎成暖融融的光斑,落在李府客房的床榻上。
毛小方被那缕温热晃醒,睫毛轻颤着睁开眼,入目便是绣着兰草纹的藕荷色床幔。
不是伏羲堂那方素净的粗布幔帐,陌生得很。
他心头一怔,猛地坐起身,目光扫过屋内。
梨花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雅致的青瓷摆件,窗下还立着一盆文竹,处处透着精致舒适,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布置。
自己竟还在李府?
毛小方掀被下床,脚刚沾地,便瞥见床头凳上摆着一盆冷水,水里浸着一方干净的毛巾,想来是昨夜有人备下的。
他随手拿起毛巾往脸上擦了两把,冰凉的水意瞬间驱散了大半宿醉的昏沉,只是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酒味,闻着有些膈应。
他心里暗自纳闷:
昨日明明想着有阿海和阿初照料,才敢多喝几杯,怎的现在自己留在了李府,反倒两个徒弟也不见踪影?
带着满腹疑惑,毛小方推开房门。
院中的护卫见他出来,立刻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恭敬:
“毛师傅,早。”
“你好。”
毛小方颔首回礼,
“我想问下,我的两个徒弟,如今在何处?”
护卫抬手往旁边指了指,笑道:
“马先生和郁先生就在您隔壁的两间客房,还未醒呢。”
“多谢。”
毛小方道了声谢,看着那两间紧挨着的房门,脸上瞬间热了几分,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去别人家赴宴,竟带着两个徒弟喝得酩酊大醉,全赖在人家府上留宿。
传出去怕是要被甘田镇的乡邻笑掉大牙,这面子里子,算是丢尽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隔壁第一间房的门,果见马小海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睡得正香,嘴角还微微张着,鼻间发出轻浅的鼾声,身上的酒味比他还浓重几分。
毛小方走上前,抬手一巴掌拍在马小海胳膊上,力道不轻不重。
马小海猛地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见床边站着毛小方,瞬间一个激灵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师父,早啊!”
“还早?”
毛小方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先看看,这是哪?”
马小海揉了揉眼睛,茫然地扫过四周,这才发现不是伏羲堂自己的房间,脸上的睡意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窘迫:
“师父,我们……我们还在李府?”
“不然呢?”
毛小方瞥了他一眼,
“还不赶紧起来洗把脸,丢人丢得还不够?”
“哦,好。”
马小海连忙掀被下床,刚想找水洗脸,又四下看了看,苦着脸道,
“师父,房里没水啊。”
毛小方这才留意到,马小海的床头空空如也,并无自己房里那盆水和毛巾,连个水杯都没有。
他心里微微一顿,却也没多想,只道:
“算了,先去找阿初,一并回去再说。”
“好。”
马小海耷拉着脑袋,跟在毛小方身后,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两人走到另一间客房门口,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毛小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郁达初歪躺在床上,被子一半掉在地上,床边的地上吐得一片狼藉,酸腐的酒味混着呕吐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马小海连忙捏着鼻子快步走上前,轻轻推了推郁达初:
“阿初,醒醒,师父来了!”
郁达初哼哼唧唧地醒过来,揉着发胀的脑袋,刚坐起身,便瞥见毛小方黑沉沉的脸,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宿醉的头疼都忘了,讪讪地喊了声:
“师、师父……”
毛小方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两个徒弟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压了又压。
他忽然想起,自己房里有水盆和毛巾,阿海房里没有,阿初这边更是一片混乱。
显然,昨夜的照料,是独独给了他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毛小方便连忙压下去,不敢细想。
他黑着脸道:
“赶紧收拾干净,跟我去正堂告辞!”
“是是是。”
郁达初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起来,马小海也连忙帮着收拾。
不多时,师徒三人收拾妥当,虽依旧带着宿醉的憔悴,却也总算整齐了些。
毛小方领着两人往正堂走,刚进堂门,便见李舒翳端坐在桌前,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今日的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细碎的白兰花,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支素玉簪。
褪去了昨日的华贵,更添了几分温婉清丽,眉眼间的笑意柔和,瞧着让人心里舒坦。
见三人进来,李舒翳放下茶杯,起身浅笑,语气温和:
“毛师傅,马先生,郁先生,早。昨夜睡得还习惯吗?”
“李小姐,早。”
毛小方拱手行礼,脸上满是歉意,
“昨日多有叨扰,还连累府上照料,实在过意不去。”
“毛师傅客气了。”
李舒翳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昨日是我没安排好,养弟一味给马先生和郁先生劝酒,才让几位喝多了。说起来,倒是我该赔不是。”
她说着,看向身侧,对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道:
“小方,还不快过来,给毛师傅他们道歉。”
毛小方这才留意到李瑾方。
昨日宴会上匆匆一瞥,并未细看,此刻见他粉雕玉琢,眉眼清秀,与李舒翳有几分相似,只是眼底藏着几分狡黠。
而方才李舒翳喊的那声“小方”,竟与自己的名字同音,听得他心头一阵别扭,浑身都不自在。
他哪里知道,李舒翳便是故意的。
自知晓他名唤毛小方后,她便甚少喊李瑾方“小方”。
今日偏当着他的面喊,就是想捉弄一下这位素来沉稳的毛师傅,看他窘迫的模样。
见毛小方神色微僵,她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李瑾方跳下椅子,走到毛小方面前,微微躬身,模样乖巧,语气却带着几分故作无辜的得意:
“毛师傅,您好,我叫李瑾方。
昨日是我不懂事,一味劝两个哥哥喝酒,没想到他们酒量这么浅,喝了一点就醉了,实在对不住。”
“什么一点!”
郁达初一听就急了,脱口而出,
“明明喝了两坛,你这孩子,怎么还睁眼说瞎话!”
“阿初!”
马小海连忙拉了拉郁达初的衣袖,示意他别再多说。
两人看着毛小方黑沉沉的脸,心底都打鼓。
这下完了,回去指定没好果子吃。
毛小方压下心底的无奈,对着李瑾方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无妨,是我这两个徒弟酒量浅,贪杯了,不怪你。”
李瑾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毛小方,像极了讨糖吃的孩子:
“毛师傅,您原谅我啦?谢谢您,您真是太大度了!”
那模样乖巧又讨喜,毛小方瞧着,心里的那点火气竟莫名散了。
只觉得这孩子机灵得很,倒让人讨厌不起来。
他定了定神,对着李舒翳拱手道:
“李小姐,多谢昨夜的悉心照料。我们师徒三人今日便先回伏羲堂了。
今天下午,我再登门拜访,有一事想向李小姐请教。”
他口中的请教,自然是关于龙虎山同门的事。昨日人多口杂未及细问,今日正好寻个机会。
李舒翳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浅笑颔首:
“好,毛师傅客气了。下午我便在府中,随时恭候大驾。”
“告辞。”
毛小方再次拱手,领着两个依旧蔫头耷脑的徒弟,快步离开了李府。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李舒翳才收回目光。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李瑾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缓缓开口:
“瑾方,你对毛师傅,好像格外不一样。”
自毛小方进门,这孩子的目光就黏在人家身上,乖巧得过分,与昨日灌醉马小海和郁达初时的狡黠,判若两人。
李瑾方心头一紧,指尖微微攥起。他没想到姐姐看得这般仔细,犹豫了片刻,还是抬眼看向李舒翳,语气带着几分期盼:
“姐姐,我想拜毛师傅为师。”
“你想拜毛师傅为师?”
李舒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她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对啊!”
李瑾方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满是崇拜,
“毛师傅道法高深,还夺回了龙脉石,护着甘田镇,太厉害了!
我也想变得和他一样厉害,降妖除魔,保护别人!”
李舒翳挑眉,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那你怎么不想拜我为师?
我也是龙虎山正统传人,道法未必比他差。”
“姐姐你太忙了嘛,总没时间教我。”
李瑾方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
“而且……而且……”
说了两个“而且”,便没了下文。
可那未尽之语,李舒翳怎会不懂。
这孩子,竟是觉得她的道法不如毛小方。
一股莫名的酸涩感涌上心头,李舒翳轻哼一声,却并未生气。
她低头沉思片刻,眼底渐渐闪过一丝算计。
昨日试探毛小方,除了那股诡异的灵魂触碰感,竟未探到半分异常。
她也不敢再用巫门血脉之力去试探,生怕再触发那种感觉。
若是瑾方拜在毛小方门下,那便是在他身边安了个“小耳朵”。
毛小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能知晓,不愁查不到他和自己那噩梦的联系。
更何况,瑾方是她救下的,心里最亲近的人始终是她。
她有十足的自信,这孩子绝不会偏向毛小方。
这般想着,李舒翳便松了口,揉了揉李瑾方的发顶:
“也罢,下午毛师傅登门,我便替你提一提这件事。
只是答不答应,还要看毛师傅的意思,我可做不了主。”
李瑾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脸笃定:
“姐姐,你放心吧,毛师傅肯定会答应的!”
看着他一脸笃定的模样,李舒翳失笑,也不知这孩子哪来的自信。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一切,都等下午毛小方登门再说。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将那几朵兰花照得愈发莹润。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想起方才毛小方听到“小方”二字时那微僵的神色,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弯。
这个人,倒也是挺有趣的。